蒲舟第三次叫慢些時,船頭被潮托起,船尾又讓另一股潮拽下。他蹲在前艙放測繩。
聞海成站在桅邊,灰藍舊旗卷在臂彎。十二年過去,圖上魚鉤般的窄水更像一張沒合嚴的嘴。
“再往北半丈。”蒲舟說,“別貼著他那張圖走。圖不會長珊瑚,海會。”
聞海成險些說“這路我走過”,手卻先攥緊舊旗。他只盯西口、旗杆和白石。裴照薇心裡那點倚仗反而淡了,路記得太熟,未必看得見它己變。
第一聲呼救便從白石後面傳來。
叫聲像被浪截斷。阿洛探出半個身子,桑彌一把攥住他後領,先套腰繩。“你若嫌我多事,回來以後再吵。”
白石後的翻船隻剩一截舷板,板下扣著一個年輕女子。她的左腿被斷纜纏住,臉貼在水面上,浪一來便嗆一口。阿洛順繩游過去割纜,女子得了空卻沒有抓他,反手死死抱住舷板下的一隻木匣。
“先松匣子。”阿洛被她拖得往下一沉,“你再不鬆手,我只能割你的袖子。”
女子搖頭,嘴唇凍得發青。“匣子裡有船牌。牌沒了,他們又會替我答。”
桑彌沿舷邊挪過去,罵阿洛連人帶匣一起捆都不會。她解下腰帶遞過去。“匣子綁腰後。你再抱這麼緊,三個人都沉。”
女子終於騰出一隻手。被拖上船時,阿洛小臂劃開長口,她卻先摸銅鎖,摸到還在才開始咳水。
她叫阿遲,是外礁鄭家的船孃。她趁家裡換纜解走小艇,想獨自到鏡灣撤掉認潮牌,沒出兩裡便撞上回流。
遠處很快亮起三短一長的尋人火。聞海成看了一眼,說那是外礁接女眷回船的家火。只要回同樣的火號,鄭家的船便會靠過來。
阿遲用溼透的手捂住木匣。“別回。”她說完便去搶燈,動作太急,險些把燈架撞翻。阿洛伸手攔她,她立刻往後縮,像連這隻手也要把她押回去。
蒲舟還在量水,頭也沒抬。“火號在她手裡,誰也別替她點。”
“他們是我的家人。”阿遲解釋得很急。父親傷了眼,兄弟辨不出迴流,家裡原說只讓她認三年潮,三年到了,又在她牌後添上全家五個人。鏡灣只認她一個人的潮詞,她回去以後,他們會看著她睡,等開閘再帶來。
阿洛本來在包紮傷口,聽到這裡抬起頭。“你不願意,首接把牌折了不行嗎?”
“折一塊,他們還有舊牌。燒一塊,他們便說我病了。”阿遲看著他,“家裡人人都說離不開你,你怎麼證明自己不是在害他們?”
阿洛張了張嘴,半晌擠出一句。“那也不能拿命賭。”
“你方才下水,不也拿命賭?”阿遲頂得太快,話一齣口便咬住嘴唇。她看見阿洛手臂上的血,臉上閃過一點愧色,卻仍沒道歉,“你賭的是救人,我賭的是以後還能不能開口。憑什麼你的就更值?”
桑彌把弟弟的布結勒緊。“聽見了吧。你一開口便要教人怎麼活,她煩的是這個。”
裴照薇在阿遲面前蹲下,把手收在膝上。“鄭家的船追上來時,你敢不敢親口告訴他們,你不回去?”
阿遲猛地看她,眼裡有恨,也有懼。裴照薇險些改口,最後忍住。阿遲遲疑許久才點頭。“我怕他們罵。可你們若把我藏起來,他們會說是外人拐了我。”
船師回了暫不靠船的長火。鄭家歸舟露出霧面,白髮男人先問阿遲受傷沒有,隨後便叫她帶認潮匣回來。
阿遲靠著桅杆站起來。她的腿還在發抖,第一句話說得太輕,對面沒聽見。花白男人又喊了一遍,說她阿孃急得喘不上氣,弟弟也要跳海找她。
“你們每回都拿阿孃說。”阿遲忽然吼了一聲,嗓子劈了,“阿孃喘不上氣,你們為什麼不學認潮?阿弟要跳海,他有腿有手,為什麼還等我去撈?”
對面的哭聲停了。阿遲自己也怔住,像沒料到這些話會先衝母親去。她攥住桅繩,指節一下一下往上蹭,幾乎把溼皮磨破。
再開口時,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句子斷了兩次才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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