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孃的藥在床下第二格,夠吃七日。”阿遲隔著水回話,“阿弟知道認潮口訣,他只是不肯一個人擔。我欠家裡的活,我以後會還。拿我的名字替你們答,我不還。”
她說完,自己熄了火號。
鄭家歸舟還跟了一段。母親忽然喊床下沒有七日的藥。阿遲猛地轉身,腳己往船邊邁了兩步。她拍開阿洛的手,衝聞海成連報三遍藥名。
“明日就送,不能等下一趟。”她盯著聞海成,“她若斷藥,我還是會回去。可我回去是送藥,不是替他們認潮。你聽清沒有?”
她逼藥童複述一遍才肯退開。鄭家船漸漸落後,母親仍在叫她,她揹著那聲音站了很久。
家火消失後,阿遲才坐下。桑彌遞來乾布,她擦了兩下木匣,忽然把布摔在腿上。“她有藥。昨晚還是我放的。”她不知道母親是真找不到,還是也學會拿藥拴她。無論哪一種,她都在擔心。
鏡灣外閘橫著舊鐵索,柱腳嵌著一排銅名牌。
聞海成解開舊旗,忽然停住。
最下層有塊發黑的半邊銅牌,刻著“阿成,北岸聞氏,十三歲”,後面是兩箱寒熱藥與一袋海鹽。
阿遲看向聞海成。他先把銅牌按進泥裡,又撈起來,像是被“十三歲”三個字燙了手。
“那年北岸起熱病,我家裡拿我五年的認潮換藥。”他的嗓音發澀,“藥棚若晚來兩日,九口人都活不成。你們如今說這牌不該籤,站著說當然容易。”
阿遲的臉一下冷了。“所以你覺得我也該回去?”
“我沒說你。”聞海成回得很快,聲音也高了一截,“我說的是當年。那時候誰有別的法子?”
裴照薇聽出他既在護十三歲的自己,也在護後來每一次照舊辦事。她問他替白燈船寫過多少名字。
聞海成沉默得太久,久到阿遲發出一聲冷笑。
“記不清。”他說,“前幾年還記,後來只想先把藥送到。補著補著,誰點過頭,誰只是站在旁邊,我也懶得分了。”
他去解藥棚鑰匙,銅環卡住,藥童上前幫忙,他卻一把擋開。“別碰。”
藥童僵住。聞海成喘了幾口氣才鬆開手。鑰匙握了十幾年,真交出去,他比自己以為的更捨不得。
“先替我收著。”聞海成把鑰匙塞給藥童,仍留了一截餘地,“只管這三日。藥怎麼分,照我剛才說的辦。”
“憑什麼還照你說的?”阿遲問。
聞海成瞪她片刻,才把藥賬也取出來。“那你們自己核。外礁鄭家明早先送一份。白燈船查完以前,我不碰藥棚的鎖。”
“你若回不去呢?”藥童終於問。
聞海成喉結動了動。“那就交給守港人。只是藥棚若亂了賬,別等我回來替你們補。”
這句話仍帶著氣。藥童抱緊鑰匙和賬,第一次沒順著他說,只點了點頭。
灰藍旗升到半桅,鐵索下的水退向兩邊,一線比夜色更黑的水門緩緩開啟。
裴照薇回頭時,阿遲正把那塊寫著乳名的舊銅牌從泥裡托起來。她用袖口擦了一下,沒擦乾淨,又塞回聞海成掌中。
“進去以後,還能把名字拿回來嗎?”
聞海成合攏手指,銅牌邊緣硌進掌心。“不知道。以前我把人帶進去,藥送到以後便算差事完了。誰回來,怎麼回來,我沒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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