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在夜明珠的微光中輕輕晃動，偶爾相互碰撞，發出細碎的，有氣無力的聲響。
洞府的西壁被鑿出了大大小小的壁龕，每一個壁龕中都擱著東西，有的放著疊得整整齊齊的舊妖獸皮，有的擺著空了的酒罈，有的只放了一枚孤零零的靈石，還有的擱著一束腐爛了的、不知多少年前的海草，草葉己經爛成黑褐色，卻仍然保持著被紮成花束時的形狀。
洞府中央有一方巨大的石臺，檯面被磨得極平，上面鋪著一層厚厚的，由某種海生動物的絨毛編織而成的軟墊。
軟墊上擱著一隻粗陶碗，碗裡盛著半碗泥漿。
水面上浮著一片極小的、翠綠色的葉子，葉脈清晰，在水面輕輕打著旋。
石臺旁有一根矮矮的石凳，凳面上擱著一卷翻開的舊石冊，石冊邊緣坑窪捲曲，被海水泡軟了又沖刷，沖刷了又泡軟，早己失去了原本的形狀。
更深處，洞府的後壁上有一道寬大的弧形凹槽，凹槽中嵌著一整面巨大的，被打磨得極光滑的墨綠色石壁。
石壁表面泛著一層沉沉的釉光，像被塗了一層永不幹涸的油。
石壁上映著洞中所有夜明珠的光，一粒一粒的，疏疏朗朗，像一幅倒懸的星空圖。
石壁前散落著幾塊形狀各異的石頭，有大有小，每一塊都被磨得圓潤光滑，像是被人反覆摩挲過很多年。
她在那面石壁前站了很久，夜明珠的光落在她肩頭和發頂，暖融融的，像被許多隻溫熱的掌心同時覆住。
洞府中安靜極了，只有懸索上那些貝殼風鈴偶爾碰出一兩聲極輕的響，和頭頂極遠處傳來的一聲又一聲的，緩慢而均勻的震動，那是玄龜的呼吸，從龜甲的深處透進來，傳遍整個洞府的每一寸空間。
她伸手觸了觸那面墨綠色的石壁，指尖傳來的是溫熱的、如同觸控活物皮膚般的觸感。
石壁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流動，像是血液，又像是被裹在甲殼中千萬年的、沉甸甸的歲月。
她收回手，在那幾塊圓潤的石頭旁坐下來，夜明珠的光從穹頂灑落，將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和那些被擱置了不知多少年的舊物一起，安安靜靜地嵌在了這片沉默而溫暖的光裡。
《玄盾術》除了在她手中的石冊上外，還刻在那面墨綠色的石壁深處。
她將手掌貼上去時，那些沉在石紋裡的字跡便一粒一粒地浮出來，像被水泡脹了的種子在光中慢慢舒展開。
字是古體，筆畫圓潤而厚重，沒有稜角，每一筆都像是被海水打磨了千百年才留下的形狀。
她辨認了很久，才讀懂了開篇第一句：“以甲為心，以殼為脈，以息為盾。”
又化成小女孩模樣的金珠蹲在她身旁的軟墊上，淺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石壁。
那些浮出的字跡他大約是看不懂的，但他看得很專注，尾鰭在水中輕輕拍著，拍出的水紋撞在石壁上，被那些字跡吸進去，字便亮了一瞬，又暗下來。
瞿筱麥低頭看了他一眼，他抬起頭，用那隻細瘦的手指點了點石壁上最粗的那行字，嘴裡含含糊糊地吐出兩個音。
她聽不太清，但能分辨出那音節不屬於人族語言，更像某種被水泡軟了的綿長的低吟。
她一把揪住金珠的衣領，問:你到底是男是女？為什麼你說話是成年男子的聲音？”
“啊！姐姐放手！”金珠掙扎著說，“人家是貨真價實的成年雄性啦！”
“那你為什麼化成小女孩的模樣騙我？”瞿筱麥依舊揪著他的衣領不放手。
金珠拍打著瞿筱麥的手，掙扎道，“啊！人家小時候剛化出人身時就是這麼可愛，你有意見？你自己認錯怪本座囉！”
他還朝玄龜休憩的方向大喊，“噢！龜祖奶奶，救命！這位人類小姐姐要殺本鮫啦…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