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秋蘭將密針處對著窗光一照，灰藍布上便顯出半寸發緊的白痕。
“為什麼單獨掛？”她問。
“過疊層時送布慢了，針腳太密。沒拆，怕針眼更多。我建議留作洗滌試樣，不進櫃檯。”
“若你不說，驗貨的人未必翻到這裡。”趙明遠道。
“今天未必，退貨時一定有人翻。”
驗貨桌上沒有掌聲。葉秋蘭拿尺，趙明遠拿交料單，何小軍負責記錄。第一輪先點數量：正常銷售品十件，廠內尺碼樣一件，洗滌試樣一件，總數十二；餘布、兩顆備用扣和所有紙籤同時交回。
第二輪查尺寸。小號四件合格，中號四件中有一件下襬短一分，仍在允許差內；大號四件袖長一致。後領開口反覆扣合，未再起毛。橫紋口袋裝入規定重量的木塊，提起、放下二十次，只有一件上口輕微波浪。
葉秋蘭沒有因為整體合格放過那道波浪：“壓線離口沿遠了兩分。”
沈知夏拆下重做。舊針眼處藏進折邊，完成後再測一次，才記為透過。
第三輪是水洗。廠裡不能等衣服自然晾乾，便從同批零布和密針樣上各取一小塊，溫水搓洗後壓在白布上看掉色，再量縮水。顏色無明顯脫落，橫紋口袋按試驗方案有輕微收縮，密針處卻在揉搓後露出更清楚的針孔。
“這件做售後比較樣。”葉秋蘭在備註裡寫，“不作為正品銷售。”
趙明遠把十二件的賬重新算了一遍：“正品只有十件。兩個樣品廠裡留用，首件加工五角，製版一元，後面十一件按四角二分。總額原說六元五角，廠內樣不該按銷售品算。”
“訂單約的是十二件加工，不是十二件都上櫃。”沈知夏拿出雙方簽過的紙，“尺碼樣是廠方同意留下；洗滌樣若廠方不留，我可以承擔這一件加工費。但它用於確定後續針距，也應屬於試製成本。”
“版型中途返工，製版費也該扣。”
“小號首樣一次透過。中號放檔錯誤由我返工，沒要求廠裡另付工時，也沒超七日。製版成果仍交給廠裡，三個尺碼紙樣都在這裡。”
趙明遠道：“紙樣能不能繼續用，還得賣過才知道。”
這話有道理。沈知夏沒有要求當場付清全部，而是提出按原約先結一半加工款；另一半加工款和製版費，在週末試賣、退換檢查後十日內支付。若因版型造成退貨，可憑退貨實物和記錄重議，不接受一句“賣不好”就全部扣掉。
葉秋蘭翻出第32章約定時自己簽過的驗收條件：“當初就是這麼談的。你要改，也得雙方重新籤。”
趙明遠沉默片刻，最終同意先結加工款的一半。財務當天只能開領款條，現金要下午才能取。製版費一元暫列待付，不取消。
驗收記錄一式兩份。沈知夏逐字看過，確認上面寫的是“待售後複核”，不是“自願放棄”，才簽名按印。
廠裡決定把十件正品送供銷點做週末試賣，尺碼樣掛在櫃檯後供顧客比較，洗滌樣留技術室。葉秋蘭讓她週日到現場，不是替售貨員賣貨，而是聽顧客真實意見，記錄哪種尺碼、口袋和穿脫方式有問題。
她只記試穿和退換，不替櫃檯定價，也不追著顧客問姓名。
“有人只會說貴、醜、不買，怎麼記？”沈知夏問。
“照記。別隻挑愛聽的。”
中午，她去財務室領到一元一角五分的首筆加工款。數目不大，是後續十一件加工費的一半，首件五角已另計在此前考核中。財務員把金額寫進領款條，她當面點清，裝進內側布袋。
領款條卻少寫了“加工款一半”幾個字，只寫臨時支出。沈知夏請財務員補全用途，免得日後被說成預借或補貼。對方嫌她多事，葉秋蘭只說了一句“賬名不對就改”，財務員才在旁邊補註並蓋小章。
她把補註後的存根也核了一遍，確認兩聯內容相同，才把自己那聯摺好收起。
這筆錢還不能叫利潤。修機一元九角、機針、燈油、照看和往返已經超過眼前現金；製版費與餘款未到賬，賬面暫時仍是負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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