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件工錢沒有立刻改。
顧蘭香承認憑記憶記錯,卻擔心當場改賬會讓馮巧雲難堪,提出月底一起調。沈知夏不同意拖到月底:“今天有紙籤,今天能核。再過二十天,別人只會記得誰拿過錢。”
她沒有先指顧蘭香偏心,也沒有說馮巧雲故意冒領。先按兩件衣服分別核對。
張嫂女衫由沈知夏試身、拆線和主縫,顧蘭香幫忙熨燙,張嫂本人驗收;孫師傅長褲由沈知夏放褲腳,馮巧雲負責遞交,但衣主尚未驗收。前者加工四角可按主縫三角、熨燙一角分;後者兩角暫不結,等孫師傅確認。
“遞衣跑腿不算工?”馮巧雲問。
“若事先約定遞送費用,算。現在沒有約定,不能從加工款裡臨時拿。”
顧蘭香翻出舊賬,過去確實誰交衣誰領錢,再私下分給經手人。有人忘分,有人不好意思追,久而久之形成平均補償。顧蘭香不是想吞誰的錢,只是活多到再靠記性已經記不過來了。
上月一件棉襖便由四人經手,最後交衣的人領走一元二角,只記得分給兩人。剩下兩人一個礙於丈夫同隊沒問,一個在別處拿了半袋煤便當作抵償。煤值多少、是否本人願意抵,都沒有記錄。表面沒人吵,實際每個人心裡都有自己的虧欠版本。
沈知夏提出從今日起增加三欄:衣主、實際工序、領款籤認。不會寫字的人使用固定圖形,但圖形旁必須由另一人念明金額;最終交衣人只代領時,也要寫“代領”,並在當日交給經手人。
馮巧雲覺得這是把姐妹當外人:“組裡誰家孩子病了,大家都幫著做完。按你這樣,病的人一分錢沒有?”
“照看與互助另記。有人替她做工,可以約定分工錢;大家願意從互助金補,也可以每筆抽一分。不能先把真正做工的人名字抹掉,再說這叫情分。”
顧蘭香願意試,卻要求先完成梁嫂外套,證明紙籤不只會算錢。
沈知夏把梁嫂請來複核。內袋邊料拆出後,實際比預估短兩寸,無法直接補完整右腰。馮巧雲建議從下襬內折剪一條,外觀能救,衣長卻會更短。
梁嫂經常抱孩子,前下襬已因動作上提,不願再短。她提出不要完全對稱,只要右腰不鼓。
沈知夏改用三角小插片,只補受力處,不追求整段同寬;左腰放出原收省一分,讓兩側差距縮小。袖長則不剪長袖,拆短袖口後用內折餘量放出。下襬前短後長透過重新分配折邊修正,最短處仍保留牢度。
每一處都先手繃試穿。梁嫂抱起一袋五斤重的沙,轉身、蹲下、抬臂,衣服不再勒腰。內袋從一掌深變成半掌,能放手帕,不能放鑰匙串。她在變更欄簽字接受。
馮巧雲負責右袖口,針腳比沈知夏快,卻習慣把線頭留長後統一剪。沈知夏不要求她改掉所有習慣,只在交接前讓她清淨線頭,避免下一人誤判未完工。自己的三角插片也讓馮巧雲檢查,發現一處針距過疏,當場補兩針。
合作不是誰壓過誰。
外套完成後,梁嫂支付六角。賬本按工序分:沈知夏試身、拆改和終檢四角,馮巧雲袖口一角,顧蘭香熨燙一角。梁嫂本人籤驗收。錢當面分,沒有誰等月底再憑記憶討。
梁嫂還提出舊改三次已經付過錢,是否能向前三名經手人退回。舊賬說不清的,不倒著追。新紙籤從今天起算,往後返工才按記錄認。新規不倒過頭給舊賬強行定責,避免今天的清楚變成另一種隨意。
張嫂女衫也按先前核對改賬,沈知夏拿到三角,顧蘭香一角。孫師傅傍晚試褲,褲腳長度合格,二角歸沈知夏;馮巧雲的遞送未預先約費,不從中扣。
沈知夏當日應得共九角,扣公共燈油、機針分攤一角,實領八角。七天試工尚未結束,這只是前三日經手收入,不保證以後都有。
她在個人生產賬裡再扣托兒半日費用和往返柳樹灣檢查訂單的車費,當天真正可留不足五角。紅山組收入雖近,卻零散;縣廠訂單金額大,卻有協作者、車費和交期風險。兩條來源都要保留,才不因任何一處停活失去全部現金。
馮巧雲看著賬頁,仍不認同:“今天你拿得多,是因為好活都讓你挑了。”
“明日領活先公開排。急件、難件和普通件分別寫,誰接哪一件當面定。”
“孩子病了臨時做不完呢?”
“交接,寫做到哪一步。沒人因生病受罰,也沒人因替做被抹掉。”
顧蘭香將新賬法貼到牆上,決定先試七日,與沈知夏試工同週期。到期由全組看錯賬是否減少、工錢是否能當天找到人,而不是隻問誰心裡舒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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