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賬法實行第一天，就多出一角錢。
一名家屬送來兩隻枕套，談好每隻一角五分，總計三角。收活的馮巧雲在賬上記成四角，衣主付錢時卻只付三角。過去月底一對總數，常會把這一角當成誰少交或誰多領。
沈知夏沒有認定馮巧雲故意加價。她請衣主重述約定，馮巧雲也承認是把“每隻一角五”聽成“一隻一角、一隻三角”。紙籤當場改正，修改處由雙方畫圈。
“看，寫了也會錯。”馮巧雲說。
“會。可現在知道錯在哪一行，也知道怎麼改。”
當天另有五件活完成。舊辦法只記最終交衣人，新辦法逐件分工：顧蘭香熨兩件，馮巧雲鎖三個釦眼，沈知夏完成一條褲腰與一件襯衫肩寬，另一名家屬劉春梅縫兩隻枕套。總收入一元九角，先扣燈油、線和機器保養二角，再按工序分一元七角。
爭議出在公共成本。馮巧雲認為機針沒斷便不該當天扣；顧蘭香說以往壞了才臨時湊錢，總有人不肯出。沈知夏建議按每件固定提一分進公共袋，月底按實際耗用結餘滾存；大修超過公共袋，再由當月使用人和全組議。
“錢放誰手裡？”劉春梅問。
過去一直由顧蘭香保管，沒人懷疑她偷，卻也沒人能隨時知道餘額。顧蘭香主動提出雙人清點：自己保管現金，馮巧雲保管賬，每週公開一次。
馮巧雲沒想到會輪到自己，先拒絕：“我可不想天天被人查。”
“正因為不想被懷疑，賬和錢才不放一個人手裡。”顧蘭香說。
最終她接下賬本，劉春梅在每週清點時作第三見證。沈知夏只是試工者，不長期掌管公共錢，避免新來幾天便把所有權力抓到手裡。
公共袋用顧蘭香提供的舊布縫成，封口穿繩，三人共同看著放入活動室上鎖抽屜。鑰匙由顧蘭香保管，馮巧雲只管賬，劉春梅只在清點時到場。這個分法仍有缺口：顧蘭香既能開抽屜又接觸現金，若短少不能只查賬本保管人。沈知夏將缺口寫在試行備註，等一週後決定是否改用封條。
下午孫師傅來取褲子，確認二角工錢。舊賬上原本記在馮巧雲名下的兩件工錢正式劃轉完畢，修改處留原痕，不撕頁重抄。沈知夏得到自己應得部分，顧蘭香的熨燙一角同樣保留。
馮巧雲當眾說：“這回給你算清了。以後誰家臨時困難，別來找姐妹幫。”
沈知夏拿出互助欄。按新提議，每件完成後可由經手人自願從實領工錢中拿出一分，放進互助袋；用途限臨時照看、重病停工和共同跑腿，使用需兩人見證。願意就放一分，不願意也沒人追著問。
顧蘭香先放一分，劉春梅也放一分。沈知夏這日收入較多，放兩分，並註明其中一分用於小滿托兒臨時接送。馮巧雲沒有放，沒人逼她。
“這算什麼姐妹？”她問。
“願意幫，才算。把賬寫清，不是把情分寫沒了。”
七天試工第五日，舊衣堆從十七件理出十四名衣主，完成六件，三件待試身，兩件繼續無人認領。返工次數由過去無法核實，變成每件紙籤可見。工錢差錯當天發現兩處，均能找到原因。
顧蘭香把這些結果寫進試用評價，卻仍提醒，組裡訂單不足以保證固定收入。沈知夏接受繼續試用一個月，條件是她可以同時承接縣廠製版與柳樹灣訂單，只按實際使用機器和公共資源分攤。
一個月試用也寫明退出辦法：組裡若認為她效率或合作不合格，列出具體件次後終止；她若因托兒、縣廠訂單或收入過低退出，提前三日交清衣物和費用。任何一方都不能扣住私人紙樣、工錢或公物作交換。
馮巧雲公開反對：“她拿這裡的機子練手，再去縣廠掙錢，便宜都讓她佔了。”
沈知夏把自己的工具冊和機器時段攤開。紅山組的活使用紅山機器，收入按組內分；縣廠訂單目前用柳樹灣陪嫁機和廠機，不帶進紅山活動室。若以後借紅山機器做外單，必須提前議定租用和公共成本。
“沒有佔過的便宜，不能先算在我頭上。”
顧蘭香決定一個月後再評是否長期合作。馮巧雲可以保留反對意見，也可以在賬頁後寫具體擔憂，不因少數意見便被趕出組。
晚上回家，門下塞進一封沒有郵戳的紙。上面只寫一句：算得這麼清，遲早沒人肯幫你。
小滿先看到，問“沒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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