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的溫柔光影靜靜流淌,洗去了所有朝堂權謀的冰冷,也沖淡了刑審殿殘留的殺伐戾氣。
祝景珩端坐軟榻之上,懷中穩穩兜著熟睡剛醒的瀟瀟,整座殿宇靜謐無聲,唯有孩童細碎輕柔的呼吸聲縈繞其間。方才敲定的收網棋局、北狄和親的算計、後宮前朝的暗流洶湧,盡數被他暫時封存心底。此刻的他,不是執掌萬里山河、運籌帷幄的冷血帝王,只是一個守著幼女、滿心柔軟又滿腹酸澀的尋常父親。
瀟瀟睡飽醒來,小小的身子軟軟蜷縮在他溫熱的懷抱裡,懵懂地眨著溼漉漉的眼睫,眼底是純粹無知的澄澈,不染半分深宮的陰謀與汙濁。半月大的稚童,尚且不懂世間紛擾、人心險惡,只知本能追尋溫暖與飽腹。
飢餓的暖意緩緩席捲小小的身軀,她下意識歪著軟糯的小腦袋,細嫩的臉頰輕輕蹭著祝景珩平整的衣襟,一下又一下,綿軟親暱。小小的鼻尖蹭過衣料紋路,細碎的嚶嚀從喉間溢位,細細軟軟,帶著孩童討食的本能依賴,乖巧又惹人心疼。
她分不清帝王龍袍的尊貴,分不清君臣尊卑的界限,只知道這懷抱是世間最安穩的歸宿,是能給予她溫暖與慰藉的唯一港灣。
立在殿側暗影裡的蕭寓,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身姿挺拔肅立,面具遮面,斂盡一身鋒芒與血腥,安靜佇立,恪守著暗衛的本分,不打擾、不逾矩。見瀟瀟甦醒覓食,他下意識腳步微挪,身形悄然偏轉,預備轉身退出暖閣。
他清楚帝王習性,知曉接下來是父女獨處的私密時刻,是尋常餵養照料的溫情時光。身為影衛,本就該避退於側,隱匿身形,不窺探、不打擾,給他們留出安穩自在的獨處空間。
可他腳步剛動,視線落回榻上那人溫柔逗弄、卻遲遲沒有動作的模樣,身形驟然頓住,心底生出幾分細微的遲疑。
祝景珩垂著眼眸,修長白皙的指尖輕輕懸在瀟瀟粉嫩的小臉旁,一下一下輕柔逗弄著她的腮幫。指尖力道極輕,溫柔繾綣,哄著懷中撒嬌覓食的幼童,眼底盛滿了化不開的溫柔寵溺。
可自始至終,他只是單純逗弄,沒有半分解開衣襟、俯身餵養的動作。
溫柔是真的,疼愛是真的,可那份束手無策、隱忍無奈的困頓,也是真的。
蕭寓靜靜看著,漆黑的眼底掠過一層淡淡的沉凝,心頭微沉,遲疑更甚。他立於原地,進退兩難,不懂帝王這般溫柔陪伴,卻偏偏不肯完成最後一步照料的緣由,只覺得這溫情脈脈的畫面裡,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缺憾。
暖閣微風輕拂,攪碎一室柔光。
就在這份靜謐又微妙的僵持間,祝景珩忽然緩緩抬眼,清冷的視線穿過朦朧光影,精準落在暗影中佇立的蕭寓身上。
他嗓音極輕、極啞,怕驚擾了懷中懵懂撒嬌的幼女,語調溫柔得近乎縹緲,卻帶著穿透人心的沉重與悵然,輕輕開口,丟擲一句無人預料、藏盡半生委屈與隱忍的問句。
“瀟瀟…會有父親嗎?”
一句話,輕如晚風,卻重逾千斤,瞬間壓垮了殿內所有溫柔平和的氛圍。
字字平淡,無悲無喜,沒有質問,沒有怨懟,只是輕飄飄的一句問詢,卻藏盡了兩人數年明暗相隔、尊卑束縛、身不由己的所有心酸。
蕭寓周身的氣息驟然一滯,整個人徹底僵在原地。
面具之下,唇線瞬間緊繃成冰冷的直線,胸腔裡的呼吸猛地凝滯,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密密麻麻的酸澀與鈍痛瞬間蔓延四肢百骸。
他微微垂眸,丹鳳眼底翻湧著複雜難辨的情緒,愧疚、隱忍、不甘、無奈層層交織,錯綜複雜,無人窺見。
他遲疑了一瞬,久久無言。
他該如何回答?
瀟瀟的父親是他,這是刻入骨血、無可辯駁的事實,是他與祝景珩藏在君臣名分之下,最隱秘、最滾燙、也最痛苦的羈絆。
可他是影衛,是暗部之首,是終生隱匿於帝王暗影、不得露面、不得動情、不得擁有私念的臣子。
他見不得光,登不得檯面,入不了宗親玉牒,認不得親生骨肉。
他只能藏在暗處默默守護,只能以影衛的身份陪在她們父女身側,只能看著自己的孩子降生、成長、歷經風波,卻連一句堂堂正正的“父親”,都無法開口認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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