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需偽裝,無需硬撐,無需冷漠,無需堅強。
祝景珩斂盡周身所有戾氣,放輕腳步,緩步上前,身姿端正溫順,褪去帝王至尊,恭恭敬敬地俯身,行了一個最規規矩矩、全然晚輩姿態的禮。
“兒臣,見過貴妃娘娘。”
聲音溫順柔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脆弱,是旁人從未見過的乖巧模樣。
這一禮,恭順謙卑,真心實意,沒有半分帝王架子,沒有半分敷衍客套。
若是旁人,哪怕是太后,他如今只剩君臣冷漠,再不俯首溫順。
可唯獨老貴妃,值得他放下萬丈皇權,心甘情願做一回聽話的晚輩。
老貴妃連忙起身,笑著伸手輕輕扶住他的胳膊,掌心溫軟溫熱,帶著治癒人心的暖意。
“陛下快起,無需多禮。”
她的目光細細落在他臉上,慈和的眉眼瞬間掠過一抹心疼。不過幾日未見,這孩子肉眼可見的消瘦蒼白,眼底青黑深重,神色倦怠荒蕪,周身縈繞著散不去的孤寂寒涼,像是被風雨狠狠磋磨過一番,滿目瘡痍。
老貴妃心底酸澀,卻從不多問朝堂紛爭、後宮隱秘。她素來通透,知曉帝王身不由己,知曉深宮步步寒涼,從不給她添煩,不逼他訴痛。
只輕輕牽著他微涼的手腕,將他引至廊下軟榻落座,語氣溫柔得像哄孩童一般:“近日天涼風燥,陛下可要好好保重身子,莫要事事都壓在自己心上。”
掌心的暖意順著血脈蔓延開來,是祝景珩近日唯一觸到的溫熱。
連日來的背叛、喪子、崩潰、報復、孤獨,層層積壓的苦痛,在這片刻溫柔裡,悄然裂開一道縫隙。
他端坐軟榻,身姿溫順,垂著眼眸,乖巧得不像話,褪去了所有瘋戾與殺伐,安靜得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終於找到棲息處的孩子。
他不願在這裡沾染半分戾氣與仇恨,不願將滿身血腥骯髒辜負這一方淨土。
全世界都逼他成長,逼他殺伐,逼他絕情,逼他做冷血暴君,逆天覆仇,負重前行。
只有老貴妃這裡,允許他脆弱,允許他疲憊,允許他做一回無憂無慮、無需硬撐的孩子。
祝景珩垂著眸,長長的睫毛輕顫,遮住眼底翻湧的酸澀與破碎。
他心底清清楚楚的知曉。
這深宮偌大天地,萬里山河萬家燈火,所有人都盼他君臨天下、盛世永昌,盼他殺伐決斷、護穩朝堂。
唯獨眼前這位老人,只盼他平安康健,歲歲無憂,僅此而已。
可他偏偏,最是不得安穩,最是滿身風霜,最是求而不得。
房簷外的日光淺淺灑落,溫柔落在他單薄的肩頭,卻暖不透他心底冰封的血海與空洞。
這一刻的溫順安寧是真的,可深入骨髓的劇痛與荒蕪,也是真的。
他貪戀這片刻來之不易的溫柔,卻也清醒的知曉,這縷微光太過微弱,照不亮他早已漆黑腐爛的餘生。
他可以在此刻乖乖俯首,做片刻溫順孩童。
可片刻安寧過後,他依舊是那個滿身罪孽、孤身煉獄、永無圓滿的暴君,依舊要重回那座吃人深宮,清算血仇,獨扛風雪,至死方休。
)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