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內外靜得落針可聞,微涼的夜風從雕花窗欞縫隙鑽進來,拂動床沿垂落的素色幔帳,也吹散了殿內僅存的一點溫熱。
祝景珩與蕭寓隔著半室暮色靜靜對視,一人眼底是死寂無波的麻木荒蕪,一人眼底是翻湧難掩、無從消解的滾燙心疼。
無人打破這份沉滯的寂靜,那些藏在眼底的酸澀、破碎與無奈,盡數壓在心底,無人敢言說。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細碎輕柔的腳步聲,宮人垂首斂步,端著黑漆托盤恭敬入內。托盤之上,一碗熬得濃黑醇厚的湯藥靜靜擺放,藥氣苦澀凜冽,四散開來,瞬間充斥整座寢殿,還有一小碟晶瑩剔透的蜜餞,色澤鮮亮,甜香清淡,是從前他最愛吃的口味。
宮人躬身垂首,語氣恭謹溫順:“陛下,今日湯藥已熬好,溫度適宜,請陛下服用。”
祝景珩緩緩收回落在蕭寓身上的目光,淡漠的視線垂落,先落在了那碟蜜餞之上。
小小的一碟蜜餞規整擺放,酸甜的氣息淺淺漫開,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模樣,是貫穿他年少孤寂歲月裡,唯一的甜。
往昔細碎的記憶翻湧而出,清晰得彷彿昨日。
從前的他,最怕喝藥。
年少體弱多病,寒毒纏身,湯藥日復一日從未間斷,漆黑苦澀的藥汁,是他幼年、少年時光裡最煎熬的桎梏。那時的他還帶著少年人未褪的稚氣,味覺敏感,最怕極致的苦,每一次面對藥碗,都會下意識蹙眉躲閃,滿心牴觸。
那時候,殿裡永遠會提前備好這樣一碟蜜餞。
每一次他捏著碗沿,強忍喉間翻湧的澀意,皺著小臉將苦藥吞嚥殆盡後,總會迫不及待捏起一顆蜜餞塞進嘴裡,用清甜壓下滿口苦澀。彼時哪怕世間再苦、深宮再寒、人心再涼,這一口甜,也能稍稍熨帖他滿身委屈,讓他覺得日子尚可熬、歲月尚有盼。
那時的蕭寓,永遠隱在暗處,默默看著他孩子氣的小動作。看著他蹙眉忍苦,看著他急著尋甜,看著他吃完蜜餞後眉眼稍稍舒展的模樣,次次無聲等候,次次默默縱容。
那時候的甜是真的,怕苦怕痛的嬌氣是真的,眼底藏著的鮮活與期許,也是真的。
可不過短短一日光陰,滄海桑田,萬事皆空。
祝景珩靜靜凝望著碟中蜜餞,澄澈的眼眸裡沒有半分波瀾,無喜無厭,無念無盼,只剩一片看透世事的死寂寒涼。
他早已不需要這口甜了。
昨日之前,他尚且貪戀一絲甜意,尚且會為一碗苦藥皺眉,尚且有可懼之物、可盼之暖、可軟之心。
昨日之後,他熬過了人世間最徹骨的痛,嚥下了生命裡最無解的苦,經歷了骨肉剜離、至親背叛的滅頂劫難。
連斷腸噬心之痛都生生扛了下來,區區一碗湯藥的苦澀,於他而言,早已不值一提。
世間最極致的苦吃過之後,凡塵所有苦澀,皆成尋常。
祝景珩指尖微抬,沒有去碰近在咫尺的蜜餞,修長微涼的手指直接握住了滾燙的藥碗碗沿。瓷壁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微微灼人,卻不及他心底半分寒涼。
宮人屏息凝神,靜靜等候,連大氣都不敢喘。這些時日陛下性情愈發難測,沉靜得讓人惶恐,無人敢隨意揣測聖意。
一旁暗處的蕭寓,身軀微不可察地繃緊,眼底的心疼驟然沉到谷底。
他還記得清清楚楚,從前陛下喝藥,總要磨蹭許久,總要靠著蜜餞沖淡苦味,總會露出隱忍又委屈的小神態。可此刻看著少年平靜無波的側臉,看著他全然淡漠的模樣,心口像是被鈍刀反覆研磨,酸澀脹痛,密密麻麻,無處緩解。
他最怕的,從來不是陛下任性嬌氣,而是陛下這般徹底麻木、無痛無喜的模樣。
祝景珩面無表情,抬手將碗沿湊至唇邊,仰頭,手腕輕揚。
滿滿一碗濃稠苦澀的湯藥,沒有停頓,沒有躲閃,沒有蹙眉抗拒,就這般乾脆利落、一飲而盡。
。悶發口人得,氣腥藥的烈濃著帶,腑臟浸,蕾味蝕腐,骸百肢四延蔓間瞬味苦的冽凜,下落道食著順,間數盡藥的苦燙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