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全程眉眼未動，神色平靜從容，彷彿喝下的不是最難忍的苦藥，只是一杯尋常白水。
沒有半分不適，沒有半分牴觸。
苦到極致，便不覺苦了。
待碗底徹底清空，他抬手，指腹輕輕擦過微涼的唇角，拭去一絲殘留的藥漬。動作輕緩從容，帶著歷經滄桑的淡漠沉穩，褪去了所有少年稚氣，只剩滿身風霜的寒涼。
做完這一切，他緩緩抬眼，唇角輕輕一扯，揚起一抹淺淺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極輕、極淡，掛在蒼白清絕的臉上，不暖不甜，不喜不慰，悽清又破碎，像寒雪落盡枝頭最後的花，像長夜燃盡最後一點星火，蒼涼又孤絕，看得人心頭髮緊，眼眶發酸。
是看透虛妄的自嘲，是熬過萬難的荒蕪，是棄盡溫柔的悽然。
曾經為一口苦藥皺眉撒嬌的少年，徹底死在了昨日的血色劫難裡。
從今往後，無人再懼藥苦，無人再貪甜暖，無人再帶著細碎嬌氣盼一絲人間溫存。
他終於成了世人眼中無堅不摧、無痛無淚、無情無念的帝王，成了殺伐果斷、瘋戾冷漠、無人可欺的暴君。
可這份強大，是碎盡所有溫柔、葬盡所有圓滿換來的。
宮人捧著托盤立在原地，看著陛下這抹悽然的笑，心頭莫名一顫，不敢抬頭直視，連忙垂首屏息，心底莫名泛起惶恐與酸澀。他們看不懂帝王眼底的荒蕪，只覺今日的陛下，沉靜得太過孤涼，淡漠得太過嚇人。
滿殿藥苦瀰漫，清甜的蜜餞香氣被徹底蓋過，再也透不出半分暖意。
祝景珩的目光再次落回那碟無人問津的蜜餞上，眼底掠過一絲極淡、轉瞬即逝的恍惚。
曾經支撐他熬過無數孤寂長夜、無數病痛折磨的甜，如今已然多餘。
他的人生，早已徹底淪為苦海，餘生漫漫，皆是苦澀，再也配不上、也再也不需要那一點廉價的甜意。
人心會變，歲月會涼，圓滿會碎，溫柔會死。
從前有人盼他歲歲平安，有人惜他年年病痛，有人縱容他所有嬌氣。
如今人人畏他帝王殺伐，人人懼他瘋戾涼薄，無人再惜他滿身傷痕，無人再等他一口甜。
蕭寓靜立暗影，牢牢鎖住那道單薄孤寂的身影，眼底的心疼濃得化不開，幾乎要滴落出來。他多想上前，遞上一顆蜜餞，像從前無數次那樣，替他撫平滿口苦澀，替他消解半分孤寂。
可他不能。
他清楚的知道，如今的祝景珩，早已不需要任何慰藉。
破碎的人，不需要溫存；麻木的人，不需要甜意；瘋魔的人，不需要救贖。
少年眼底最後一點貪戀甜暖的微光，隨著那個未出世的孩子，徹底埋入塵土，再也不會亮起。
寢殿夜風漸涼，藥苦浸骨，人間喧囂與溫暖盡數與他無關。
祝景珩維持著那抹悽淺的笑，靜靜端坐，周身隔絕了世間所有溫柔與圓滿。
他吞盡了人間至苦，棄盡了餘生至甜，從此歲歲年年，孤身赴苦，無人相伴，無暖可尋，無夢可圓。
瘋魔始於心軟，涼薄始於情深，而他的餘生，只剩無盡苦寒，歲歲沉淪，永無回甘。
）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