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宮長夜,萬籟俱寂。
厚重的墨色夜幕沉沉籠罩整座皇城,雕花窗欞隔絕了微弱月色,寢殿之內昏暗靜謐,只有牆角夜明珠綴著一點清冷微光,淺淺映著榻上孤眠的人影。
殿內靜得可怖,連風聲都悄然隱匿,只剩淺淺幾不可聞的呼吸聲,在空蕩的大殿裡輕輕迴盪,襯得這方寸帝王寢榻,孤寂得像一座無人祭拜的孤冢。
祝景珩側身臥於錦榻之上,睡得並不安穩。
即便閉著眼,眉心也始終緊緊蹙著,未曾舒展半分。長長的眼睫反覆輕顫,細密的冷汗浸透了額前碎髮,濡溼黏在白皙的肌膚上,襯得一張臉蒼白得近乎透明,毫無血色。
白日強行壓下的崩潰、刻意封存的悲痛、極致隱忍的恨意,全都鑽進了深夜的夢魘裡,肆意翻湧、撕扯。
他又夢見了那個未曾出世的孩子。
夢裡一片溫熱柔軟,小小的生命安穩蟄伏,帶著細碎鮮活的暖意,輕輕依偎著他,是他期盼了數年的圓滿與溫柔。夢裡的他尚且鮮活溫熱,眼底有光,心底有盼,偷偷描摹著孩子長大的模樣,想象著兒女繞膝、歲歲安然的尋常暖意。
可下一秒,畫面驟然撕裂破碎。
滔天寒意席捲而來,深宮的權謀、太后的算計、林婉柔的妒火、人心的險惡盡數湧來,硬生生碾碎那片溫熱,將那一點稚嫩鮮活的生機,徹底挫骨揚灰。
轉瞬之間,溫柔成空,圓滿盡碎,只剩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寒涼,將他死死困住、裹挾、沉淪。
“嗡——”
腦海一陣尖銳的空痛炸開,心口驟然窒息,四肢百骸瞬間被徹骨冰寒貫穿。
祝景珩猛地睜眼,驟然從噩夢中驚醒。
他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冷汗早已浸透裡層寢衣,貼身黏在單薄的背脊上,涼得他渾身發顫。眼底還殘留著夢魘裡破碎的殘影,驚魂未定的茫然褪去,迅速被死寂的荒蕪取代。
漆黑的瞳孔空空蕩蕩,沒有光亮,沒有溫度,盛滿了化不開的悲涼與瘋涼。
殿中依舊是沉沉暗夜,寂靜無人,方才的溫暖終究是黃粱一夢,轉瞬成空,醒來只剩滿身寒涼、滿心瘡疤。
他靜靜睜著眼,怔怔望著頭頂漆黑的帳頂,維持著驚醒的姿態,一動不動。
片刻死寂過後,一聲極低、極輕、近乎氣音的笑聲,驟然從他喉間溢位。
不是痛哭的哽咽,不是暴怒的嘶吼,是自嘲到極致、悲涼到骨髓的輕笑。
低低的,啞澀的,輕飄飄的,卻裹著翻覆天地的絕望與瘋戾,在死寂的深夜裡緩緩迴盪,聽得人心頭髮麻,五臟六腑盡數酸澀抽痛。
他在笑。
笑這世道荒唐悲涼,笑這人間冷暖虛妄,笑這最是薄情帝王家。
他笑天道不公,笑人心險惡,笑自己十八年步步煎熬、步步隱忍,最後落得一場空無。
世人窮盡一生,求富貴、求安穩、求圓滿、求溫情,縱然尋常布衣,粗茶淡飯,尚且有家人相伴,有骨肉承歡,有煙火暖意可棲。
唯獨他,身為九五至尊,坐擁萬里河山,手握生殺大權,站在世人仰望的巔峰,卻活得比任何人都荒唐、都可憐、都孤苦。
他自幼無親無暖,手足盡數凋零,孤身一人在深宮泥濘裡掙扎求生,看人虛偽嘴臉,受盡冷眼欺凌。
他謹小慎微,溫柔待人,心存良善,事事隱忍退讓,從不主動害人,從不貪戀權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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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悲其何,唐荒其何,笑可其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