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眉心舒展，面容溫順恬靜，全然不知自己一句夢中囈語，掀開了帝王深埋數年的傷疤，攪亂了這深宮深夜的沉靜。
他是這場風波里最無辜的人，身世不由己，浮沉不由命，懵懂長大，溫順隱忍，被祝景珩護在羽翼之下，安然躲過所有風雨惡意，得以擁有純粹安穩的睡夢。
可被依賴、被需要的祝景珩，卻從未有人護他周全，從未有人問他累不累、痛不痛。
兩年晨昏照料，他又當兄又當親，傾盡溫柔護他長大，化解他身世帶來的所有流言與欺凌，撫平他年少孤苦的所有創傷。
可越是護得沈清辭安穩，他心底那處落空的遺憾就越是刺疼。
如果他的孩子還在，如今也該這般乖巧軟糯，會依賴他、親近他，會在風雨夜裡躲在他身側安眠，會讓他所有的溫柔期許，都有處安放。
可惜，世間從來沒有如果。
一場舊年風波，碾碎所有圓滿，只留他一人，守著空蕩蕩的念想，歲歲自困。
蕭寓清晰感受到懷中人細微的顫抖，那是極致隱忍下，再也藏不住的情緒崩塌。
他抬手，微微俯身，隔著冰冷的面具，輕輕抵住祝景珩的髮鬢，動作溫柔得近乎虔誠。原本虛環的手臂徹底收緊，將人穩穩攏進懷中，牢牢圈住，隔絕一室微涼晚風，隔絕世間所有寒涼紛擾。
力道不重，卻無比堅定，帶著數十年如一日的守護與篤定。
無人敢擁帝王入懷，無人敢僭越君臣分寸，唯獨他，不懼世俗規矩，不畏皇權尊卑，只遵從本心，護他歲歲心安。
“我在。”
短短兩字，沉如磐石，重過山河。
沒有華麗的承諾，沒有空洞的寬慰，卻是跨越數年風雨、歷經無數生死的誓言。
無論歲歲年年，無論風雨山河，無論他是君臨天下的帝王，還是滿心傷痕的普通人，他永遠都在，永遠是他最後的退路，最安穩的港灣。
祝景珩心底最後一絲緊繃的防線，徹底徹底軟化。
他終於放任自己，卸下所有偽裝，在這無人知曉的深宮深夜，在獨屬於自己的依靠懷中，悄悄沉溺片刻。眼底積攢的溫熱徹底漫開，細碎的溼意再次氤氳眼眸，只是這一次，他不再強行壓抑。
淚水無聲浸透肩頭衣料，淡得無聲，痛得綿長。
窗外夜色漸深，雨後的夜空乾淨澄澈，卻照不進人心底的荒蕪缺口。
寢殿一分為二，一半是少年安穩無憂的溫柔睡夢，一半是帝王無人知曉的酸澀悲涼。
燈火搖曳，映著兩道緊緊相依的身影，君臣羈絆，歲歲相守，悲歡相融，冷暖自知。
漫長黑夜尚未落幕，心底的遺憾歲歲難平。
可至少此刻，他不再孤身一人。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