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明明滅滅,跳動的光暈在金磚地面投下扭曲綿長的暗影,寢殿之內寂靜得只剩下燭芯偶爾噼啪的輕響。
祝景珩還依偎在蕭寓安穩的懷抱之中,方才那句關於二十五歲的問詢落空之後,心底那份沉甸甸的焦灼並沒有就此散去。漫長的沉默像一層薄薄的寒冰,緩緩覆在兩人之間。
他清清楚楚,暗部鐵律根深蒂固,百年來代代相傳,絕非帝王一紙詔書便能輕易推翻。
若是貿然下旨破例,朝堂必定掀起軒然大波。一眾老臣會揪著祖制舊事死諫,暗部內部人心動盪,無數蟄伏多年的影衛都會生出妄念,根基一亂,整個大楚暗處的防線便會岌岌可危。
他是執掌山河的君王,不能僅憑一己私情,置朝野安穩於不顧。
硬走捷徑行不通,靜靜苦等年歲流轉,他又實在不忍,眼睜睜看著蕭寓一年又一年困在無邊無際的黑暗牢籠裡,日復一日做不見天光的利刃。
兩難的抉擇反覆在心底盤旋,無數個方案被他一一推翻。
祝景珩緩緩挺直脊背,不再全然依靠著懷中的支撐,只是肩頭依舊貼著蕭寓溫熱的胸膛。他微微抬首,目光穿透搖曳的燭影,落在那半張冰冷的面具之上,眼底原先的悵然落寞,一點點沉澱,化作孤注一擲的決絕。
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念頭,終於在他心底成型。
殿外更鼓遙遙傳來,三更已至。軟榻上的沈清辭翻了個小小的身,睫毛輕輕顫動,依舊沉浸在安穩香甜的睡夢之中,對外界暗流洶湧的籌謀一無所知。
祝景珩深吸一口氣,胸腔微微起伏,終於緩緩開口,聲音褪去了方才哭過之後的沙啞脆弱,帶上了帝王獨有的沉穩決斷。
“影一。”
他輕聲喚著這個外人熟知的代號,目光牢牢鎖在蕭寓的身上,一字一頓,說得極慢,每一句都經過了反覆斟酌。
“暗部的規矩,我暫時動不得。強行為你破例,於你,於朝堂,都只會招來無盡非議與禍端。”
蕭寓環在他後背的手臂微微一頓,沒有動作,安靜等候著帝王接下來的話語。面具遮擋之下,沒有人能看清他此刻驟然繃緊的神色,只有周身悄然收緊的氣息,洩露出他內心的波瀾。
“可規矩是人定的,出路,也未必只有苦熬年歲這一條。”
祝景珩的指尖輕輕攥緊了身前玄色的衣料,掌心微微沁出薄汗,這是一場豪賭,賭朝堂的底線,賭邊關的機遇,也賭眼前之人的性命。
“北疆戰事再起,北狄屢次叩關來犯,邊境連年損耗,軍心亟待提振。”
他有條不紊,徐徐道出心中盤算,語調冷靜平穩,條理清晰,“邊關急需一名手段狠厲、心思縝密、能出奇兵的統帥前去坐鎮。此去黃沙萬里,刀兵無眼,兇險萬分,可同樣,也是千載難逢積攢功勳的機會。”
蕭寓的本領,祝景珩再清楚不過。
一身武藝冠絕整個暗部,心思縝密,擅長佈局,突襲、諜報、野戰樣樣皆是頂尖水準。困在深宮之內,只做隱匿的影衛,實在是太過屈才。若是能夠前往沙場,在兩軍陣前立下赫赫戰功,一切便有了轉機。
祝景珩眸光篤定,孤注一擲,丟擲了那個驚世駭俗的提議。
“你隨大軍北上,奔赴北疆戰場。憑你的本事,斬敵將、收失地,積累足夠傲人的戰功。”
“待到功成之日,我便力排眾議,奏請宗室,封你為王。”
“以沙場戰功,換取王位。”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空氣驟然凝固。
蕭寓整個人僵在了原地,環抱祝景珩的手臂下意識鬆開了少許。
即便是常年曆經生死、早已做到喜怒不形於色的影衛統領,聽見這一番話,也控制不住心底掀起的滔天巨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