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搖搖晃晃,跳動的光暈在金磚地面拉出兩道明暗相依的長影。
漫長的沉寂籠罩著整座帝王寢殿,連燭芯燃燒細微的噼啪聲響,此刻都清晰得格外刺耳。
祝景珩靜靜仰著頭,目光牢牢凝在那半張冷硬的面具之上,心臟一下一下,緩慢而沉重地敲擊著胸腔。他將抉擇完完整整交到蕭寓手中,嘴上說著絕不逼迫,可心底那份懸而未決的忐忑,早已悄悄爬滿四肢百骸。
他清楚這條路何其兇險。
北疆風雪苦寒,刀鋒無眼,沙場從來都是埋骨之地。贏,便可功成名就,掙脫暗部與生俱來的枷鎖;一旦落敗,便是黃沙掩骨,再也回不到這深宮,再也見不到殿內之人。
賭注太大,大到他身為帝王,都忍不住惴惴不安。
蕭寓垂著眼,藏在面具之後的眸子暗流翻湧。
多年暗部刻入骨髓的信條,君王藏於心底的期許,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在他腦海之中反覆拉扯。
二十五歲,安分守己,苦熬歲月。只需一如既往隱匿於黑暗,做好一柄聽話的利刃,等候契約到期,便可平安脫身。安穩,卻漫長無期,歲歲都困於陰影,不見天光。
奔赴北疆,沙場搏命。以血肉之軀立下不世戰功,拿累累功績去叩開宗室封王的大門。前路九死一生,可若是成了,他便能堂堂正正,走到帝王身側的日光之下。
他本無慾求,爵位、封地、榮華富貴,於他而言皆是過眼雲煙。自打少年時入了暗部,他唯一活著的執念,便是護好祝景珩,守好大楚江山。
君王安好,便是萬事足矣。
可今夜,祝景珩眼底那份真切的期盼,那份不忍心看著他終生蟄伏於暗處的疼惜,重重撞在了他的心上。
原來高高在上、俯瞰萬民的帝王,一直都在惦記著他的歸宿。
有人盼他不必永遠做影子,有人拼盡一切,想要拉他走出無邊永夜。
蕭寓環在祝景珩後背的手臂,緩緩重新收緊。力道剋制而小心,沒有半分粗魯,彷彿捧著一件世間獨一無二、易碎的珍寶。喉結在面具之下重重滾動了一圈,常年少言,習慣緘默,極少開口說話的喉嚨,乾澀得發緊。
許久,一聲低沉沙啞,帶著一絲磨過砂礫般粗糲質感的嗓音,緩緩自面具縫隙之間漫了出來。
“屬下……願意。”
僅僅兩個字,輕飄飄落進空氣裡,卻重若千鈞。
祝景珩渾身微微一顫,指尖驟然攥緊了蕭寓衣襟上的布料,指節泛出淡淡的青白。懸在半空那顆惴惴不安的心,猛地沉沉落回胸膛,隨之而來的,是混雜著欣喜、惶恐、心疼,萬般滋味交織翻湧的酸澀。
他預想過無數種答覆。或許是婉言推辭,情願靜待年歲期滿;或許是顧慮重重,擔憂戰事動盪,拖累朝堂大局。唯獨這一刻親耳聽見他啞聲應下,心口反倒像是被一隻手緊緊攥住,悶痛難當。
他贏來了破局的希望,卻也親手將自己最珍視之人,推向了刀光劍影、生死難料的邊關。
“你可想清楚了?”祝景珩的聲音微微發顫,下意識再確認一遍,“一旦領兵北上,便是騎虎難下。北狄兇悍,戰事慘烈,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他還來得及收回提議,一切尚可當做今夜一場衝動的閒談。只要蕭寓此刻改口,他便壓下心中所有私心,安安穩穩陪著他等候歲月流轉。
蕭寓微微頷首,胸膛沉穩起伏,沙啞的語調沒有半分動搖。
“屬下想得很清楚。”
自少年受命,成為暗部首領影一開始,他這一生,所有的光陰都用來追隨、守護。從前只知服從號令,以為此生便該永遠隱匿於黑暗,生於暗影,葬於暗影。
可祝景珩給了他另外一種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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