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斷親當晚，周素雲開始發冷。
起初她只是說累，讓孩子們先吃。喬茂山把雞腿夾到她碗裡，她推說不餓。等到收拾完碗筷，她忽然抖起來，牙齒咯咯作響，整個人縮成一團，連話都說不利索。
“冷……”她聲音打著顫，“茂山，我好冷。”
喬茂山伸手去探她額頭，手心一燙。再摸她身上，冰涼，雞皮疙瘩一層一層往外冒。他把僅剩的一床厚被子裹在她身上，又把自己的外衫壓上去，周素雲還是抖。
孩子們圍在床邊，喬淑急得首掉眼淚：“娘怎麼了？方才還好好的。”
喬茂山臉色發沉：“打擺子。”
兩個字一齣，滿屋子都靜了。喬家村今年入夏以來，已經有好幾戶人家染了瘴病。起初只是發冷發熱，像是普通風寒，可拖著拖著人就起不來，再嚴重些，連命都保不住。村東頭的喬老六，上個月剛死了媳婦，就是打擺子走的，為了治病，把十畝田都賣了。
“我去請郎中。”喬茂山站起來。
“爹！”喬景文拉住他，“承亮爺爺家在村東，來回少說要一刻鐘。娘現在這個樣子，等不及你去喊他來。你忘了前年二狗子他舅？就是等郎中耽誤了，後來傷口爛了半個腿。”
喬茂山站在門口，進退兩難。他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縮成一團的妻子，又看了一眼門口漆黑的夜色。請大夫來不及，不請又不放心。喬茂山正準備揹著媳婦去大夫家呢。
“爹。”
一個細細的聲音從床邊傳來。喬澐不知道什麼時候爬到周素雲腳邊，正伸手探她孃的腳踝。她太小了，踮著腳也夠不著什麼，但她的手碰到周素雲小腿的時候，周素雲的哆嗦忽然輕了些。
喬茂山回頭看她。
喬澐仰著頭，表情很認真。燈光下，她的小臉白白淨淨，黑眼睛亮得有些過分。
“爹，娘不是瘴毒。”她聲音很小，像是怕被外面的風吹走，“是瘧疾。山上的黃花蒿可以治。你去年挖過的那種，開小黃花，有股怪味的草，葉子細細碎碎的那種。”
喬茂山怔住了。
“青蒿不能煎。”喬澐繼續說，一字一字，清清楚楚，“煎了就沒用了。要搗碎，用紗布包住，擠汁。加一點涼開水，給娘喝下去。”
屋裡安靜得只剩下周素雲牙齒打顫的聲音。
喬淑忍不住開口：“澐兒，你怎麼知道……”
“姐姐，你去院子裡拔一把黃花蒿來。”喬澐不答她，轉頭看向喬景文，“二哥，你燒一壺開水，放涼。三哥，你幫爹拿紗布。”
她聲音很穩，穩得不像一個不到兩歲的孩子。
喬茂山看著她，喉結動了一下。他想問，你從哪兒知道的，你為什麼知道這些。但周素雲又發出一陣劇烈的寒戰，整個人縮成一團，嘴唇發紫。
“景武，”喬茂山不敢拿自己媳婦的命賭，但是看著2歲便能說出肥皂、蚊香製作法子的小女兒，做了決定，“你去承亮爺爺家，把他請來。就說你娘打擺子，讓他來看看。快跑，別耽擱。”
喬景武應了一聲，拔腿就跑。喬茂山轉身大步走出屋子，在院牆根底下拔了一把黃花蒿，連夜露一起攥在手裡帶回來。喬淑已經把紗布找出來了。喬景文蹲在灶前燒水，火光照得他臉上忽明忽暗。
喬茂山把黃花蒿洗淨，放在石臼裡，用搗藥杵一下一下搗爛。青綠色的汁液滲出來，氣味濃烈。他把搗爛的草糊用紗布包住，兩隻粗糙的大手用力一擠，碧綠的汁水滴進碗裡，小半碗。
水開了。喬景文端下來放涼，兌了一點進碗裡。喬茂山扶著周素雲坐起來，把碗湊到她嘴邊。
“素雲，喝藥。”
周素雲燒得迷迷糊糊，聞到那股青草味，本能地偏過頭去。喬茂山一隻手託著她的後腦，聲音柔下來，柔得屋裡的幾個孩子都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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