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一炷香後,周素雲的哆嗦停了。她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額頭上的燙意退了些。她睜開眼,眼神清醒了不少。
“茂山……我好了。”
喬茂山沒吭聲,只是把她往懷裡帶了帶,下巴擱在她頭頂。閉著眼,胸口起伏了幾下。
喬淑捂著嘴,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院門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喬景武領著喬承亮進了院。老人揹著藥箱,走得滿頭是汗,一進門就問:“你娘呢?”
“在屋裡。”喬景武喘著氣,“爹已經給娘餵了藥,娘說好了。”
喬承亮腳步一頓,眉頭皺起來,快步走進屋。他把藥箱放在桌上,伸手搭上週素雲的手腕。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燈花嗶剝的聲音。老人閉著眼,指尖在周素雲腕上按了很久,眉頭越擰越緊。
“茂山,”他睜開眼,“你確定你媳婦是打擺子?”
“是。”喬茂山點頭,“從祠堂回來就開始了,渾身發冷發熱,抖得厲害。跟村裡其他幾家打擺子的症狀一模一樣。”
“那就怪了。”喬承亮收回手,盯著周素雲的臉看了半晌,“她這脈象……已經是打擺子快好之後的脈了。身子還虛著,但寒熱已經退了。你給她吃了什麼?”
喬茂山猶豫了一下:“早年間我在縣城做事,偶然聽一位走方郎中提過一嘴,青蒿絞汁可以治打擺子。我等不及您來,就先給她灌了小半碗。”
喬承亮眼神驟然一亮:“青蒿絞汁?不煎?”
“不煎。搗爛了首接擠汁,兌了點涼開水。”
老人沉默了很久。他坐在床邊的矮凳上,手指一下一下敲著膝蓋,像是在回憶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我行醫三十年,青蒿入藥從來都是煎服,從沒聽過絞汁生用的。可你這媳婦的脈象,又確實是大好了。茂山,明日我再來,你再仔細跟我說說這法子。若當真有效,這是大事。”
“是。”喬茂山應下。
喬承亮站起身,背起藥箱。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周素雲,看了一眼縮在角落裡的喬澐。他沒說什麼,推門走了。
夜很深了。孩子們被喬茂山趕去睡覺。周素雲也躺下了,呼吸均勻,面色好轉。屋裡只剩下喬茂山一個人,坐在床邊的矮凳上,守著。
喬澐從被窩裡爬出來,踮著腳走到門口,又走回來,站在喬茂山面前。
喬茂山抬起頭。燈花噼啪一聲,火苗晃了晃。
“爹,”喬澐說,“你是不是想問,我怎麼知道的。”
喬茂山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我不問。”
喬澐眨了眨眼。
“你娘好了。”喬茂山伸手,把她抱到腿上,動作很輕,像抱著什麼容易碎的東西,“你娘好了,就夠了。別的,爹不問。”
喬澐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咚,咚,咚,又沉又穩。她伸手攥住他的衣襟。
“爹,”她小聲說,“以後我會告訴你的。”
“好。”喬茂山說,“等你想說的時候。”
他抱著女兒,目光越過她的頭頂,落在床下那隻黑漆木匣上。匣子藏在最裡面,被雜物擋著,誰也看不見。但喬茂山知道它在。那本從山洞帶回來的古書,那塊至今不敢碰的玉佩,那些他一個字都認不全的字。
懷裡的女兒睡著了。呼吸均勻,小臉貼著他的胸口,睫毛長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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