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無舌女人從髮髻中抽出半截骨針,在自己手臂刻下“周聽荷”。她指向沉船第八根橫樑,梁裡嵌著一截已經木化的舌骨。祭鍾每次念“無主水貨”,用的便是她的聲音。
阿禾要去挖,周聽荷搖頭。橫樑連著整船警契,眼下取一根舌骨,會讓外櫃立即鎖定十六個孩子。她先讓阿禾記住位置,又依次寫出另外六名女人的姓名。寫到第四個,骨針磨斷,她便用斷口繼續劃。
這些女人沒有把顧長安當來救人的英雄。有人指責他們把山賬送入水倉,會讓沉舟祭提前;有人只願說自己的名字,不肯替陌生人作證;還有一人要求若能上岸,先找女兒,不去縣衙。每個請求都不同,遠比“一船苦主”難安排。
顧長安讓阿禾逐項記,能答應的只有三件:出倉後先由本人保管自己的新籍;證言自願,沒人因沉默被扣救命錢;找到的身體部件歸原主,不拿去補別人的契。至於能不能全部帶出去,他沒有許諾。
周聽荷看完,先把自己的那張新籍折起,塞進衣襟,沒有交給顧長安代管。另一個女人卻把紙撕成兩半,只留姓名一角。她不信官印,也不信又一個從外面來的人。顧長安沒攔;一張紙若必須聽他的話才算有效,與河伯倉給出的活魚籍也沒有多大區別。
最年輕的女人把新籍系在童船桅杆上,提出自己留下引開水屍,讓其他人先走。周聽荷抬手給了她一巴掌,又指向魚鱗主索。犧牲一人堵不住總鉤,只會替外櫃省一份拆貨工錢。她們被關得太久,比誰都清楚這裡最喜歡哪一種“自願”。
孩子仍在倉裡,幾張紙救不了他們;可外櫃再想整船結算,就得逐一說明爭議。時間被一筆一筆拖回來。
水屍越逼越近。韓四右臂已經透明,魂燈圈只剩三丈。顧長安將第一艘童船推向無舌女人的沉船,請她們照看,隨後順所有魚鱗主索遊向更下方。
主索盡頭沒有神像,只有一本比門板還大的水賬。封皮由魚皮縫成,四枚印槽分列四角。那條吞了三張青皮賬的黑鯉正在書頁間掙扎,魚腹被咬穿,嘴仍死死含著紙。
顧長安沒有把三頁取回。他用長刀卡進書脊,將黑鯉朝內再送一尺。歸倉物帶回的東西必須入水賬,倉主若強行拒絕,便等於否認自己的歸倉印。
三張青頁終於展開。
第一張是雲溪一百四十三份重複活籍;第二張列臨水沉舟渡分貨;第三張只有青州九層黑塔的一角。水賬自行核對姓名,第一列便出現衝突:同一個人已在白骨澗記作山貨,又在臨水按年繳河壽;一名死了十四年的河工,去年仍被外櫃收過三年壽;阿禾既是待辨山奴,也是新活魚。
裂聲從水倉一路傳向木倉。
細鉤不是同時崩斷,而是一排排失去落點。數千片沒有正式官印的舊魚籍先脫落,所牽人影有的從遠方睡夢中驚醒,有的吐出多年積在胸口的黑水;更多人早已死去,只剩一縷殘魂在水裡抬頭,像忽然忘了自己為什麼一直遊。
倉主終於顯出契身。
一尊三丈高的魚首泥像從水賬後升起,腹部與書脊長在一起。它的聲音由上萬名託倉者共同發出:“壞契,補錄。顧長安,共擔全倉損耗。”
數萬片魚鱗翻向顧長安。名字尚未落穩,韓四已帶魂燈撞開水屍圈,斷山令壓上青州徵召那一頁。阿禾則把臨時短工契貼在顧長安背後。顧長安在雲溪待複核,有明確同行與差事,河伯倉不能僅憑一張死亡告示把所有無主債塞給他。
魚首泥像揮手。水索從四面捲來,每條索頭都掛著秤砣,分別刻眼、骨、皮、壽。它不再等四房爭議,準備先把三人拆成無法說話的貨。
第一條壽索纏住阿禾腳踝。少年鬢角瞬間泛白。顧長安不斬水索,刀鋒循線切向“壽”字秤砣。秤砣背面蓋著臨水縣戶房驗損印。他把阿禾的重複收據貼上去:“同一筆,舊渡與倉門已經收過兩次。”
秤砣停頓。阿禾被抽走的氣色回去一半,仍有一部分記在“主籍耗用”下。顧長安沒有說全拿回來了,只讓他記下差額。
第二條骨索咬向韓四。斷山令上的七十二個名字同時發亮,詢問秤房:奉青州徵召的武者,何時改成私人擔保?魏半身的大秤在上方轟然倒轉,骨索反纏魚首泥像的右臂。
第三條眼索直取顧長安。他用死亡告示擋在眼前。河伯倉外櫃剛剛親口說死人不入倉,如今若拆死者雙目,外櫃規矩便先破。眼索繞過紙角,遲遲找不到能蓋印的身份。
三條索都沒有被蠻力斬斷。泥像卻因四房各自不肯認損,動作被拖慢。
水面上忽然壓下一道青光。梁青冊的青尺穿過數十丈黑水,直取黑鯉口中的三頁賬。魚首泥像也伸手搶奪。一山一水兩股契力撞在書脊上,水賬被迫翻到最後一頁。
一百二十年總數浮現:九萬七千六百二十一件水貨。
“件”字下方,密密麻麻全是真名。
顧長安把刀尖插進“件”與姓名之間。泥像怒吼,梁青冊也第一次喝止:“別動!”
他沒有立即切。只問:“九萬多人,是山貨還是水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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