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各懷心事站在原地,有人驚懼,有人暗自盤算退路,無一人敢妄議聖意。
這時,當朝丞相緩步走出佇列,雙手捧著一本厚厚的陳年賬本舉過頭頂:“啟稟陛下,臣暗中核查數年,理清先帝在位二十年間,每年專供煉丹、求長生的花銷,連同配套各類供奉雜費,盡數登記在冊,臣當庭念給百官共聽。”
說罷,丞相翻開厚重賬冊,抬高嗓音,一字一頓高聲誦讀起來。
“第一年,丹藥原料、方士供奉,耗銀五十七萬兩,各類珍奇藥材、金石另支三十六萬兩……”
他剛唸完第一年數額,下方朝臣齊齊倒抽一口冷氣,成片細碎的驚歎聲此起彼伏。
丞相眼皮都沒抬一下,完全無視殿內騷動,語速不變,繼續往下念。
“第三年,增設煉丹別院,添置法器,連同常年尋訪海外奇藥,耗銀一百一十萬兩……”
又是一陣此起彼伏的驚呼聲,幾位管錢糧的官員臉色慘白,互相對視一眼,滿眼不敢置信。
可丞相全然不理會底下人的動靜,自顧自朗聲逐年細數,二十年一筆筆花銷清清楚楚從他口中報出,越往後,每年耗費的銀兩數額越是駭人。
等他把二十載所有開銷盡數唸完,殿內徹底炸開了鍋,官員們再也壓不住內心震驚,交談聲此起彼伏,音量都不由得拔高几分:
“除一年外,年年上百萬兩,二十年累計下來,那是何等恐怖的數目!”
“怪不得前些年各地糧餉、河道修繕銀錢處處短缺,大半國庫都填了煉丹的窟窿!”
“丞相執掌戶部多年,年年費盡心力開源節流,攢下的庫銀,竟全這般白白揮霍一空!”
這些話盡數落在了丞相耳朵裡面,他合上賬冊,語氣沉重,朗聲再奏:“臣執掌財權這些年,想方設法為大趙國充盈國庫、增收賦稅,每年辛苦攢下的存銀,到頭來大半盡數耗在先帝求長生、煉丹藥一事上,二十年來分毫沒有例外。”
皇帝看著那本賬本,眼底也閃過錯愕,他從未料到丞相早已獨自查清這筆無人敢觸碰的爛賬。短暫沉默後,他高聲下令:“命丞相牽頭,六部抽調官員組建專項調查組,徹查這批鉅額稅銀的流向,所有經手之人全部追責,一查到底!”
皇帝此刻才算解開心中多年疑惑,從前他數次想要清查丹藥耗銀虧空,次次都被丞相麾下官員阻攔推諉,丞相始終不肯給出半句解釋。如今他才明白,丞相不是不願查案,是壓根信不過眾人,這筆鉅額銀兩盡數消耗在宮中,各方勢力相互包庇遮掩,他只能獨自暗中盤查。
皇帝側頭看向身側的丞相,兩人目光短暫相撞,又飛快各自移開,氣氛瞬間變得微妙僵硬。君臣二人共事多年,此刻心底都藏著猜忌與提防,再無半分坦誠信任。
接連兩件驚天大案壓在心頭,思慮過重,皇帝只覺得腦袋脹痛難忍。他面上不動聲色,不動聲色朝佇列裡的一名御史遞去一道隱晦眼色。
那御史瞬間領會聖意,立刻跨步上前高聲啟奏:“啟稟陛下,嘉貴妃如今身懷龍胎,龍裔貴重,懇請陛下恩准,解除嘉貴妃禁足,恢復貴妃待遇。”
皇帝淡淡頷首:“准奏。”
處理完所有事宜,皇帝猛地拂袖起身,沉聲宣告:“退朝。”
百官齊齊躬身行禮,目送帝王離開大殿。
往日散朝,官員們總會三三兩兩結伴同行,沿路閒談拉攏關係。可這兩天,所有人都腳步匆匆,獨自快步離開,沒有一人敢扎堆結伴,路上偶爾能聽見幾句壓到極低的碎語。
一名老臣獨自趕路,低聲嘆氣:“往後萬萬不敢存半分私心,陛下看著性子平和,動起手來殺伐果斷,半點情面不留。”
滿朝文武此刻心中只有同一個認知:他們從頭到尾都小瞧了這位帝王。隱忍多年,一朝出手便是清算大局,朝堂之中從來沒有溫情情面,只有冰冷的權術、生死輸贏,一步踏錯,便是滿門傾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