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光從西邊斜鋪過來，把建築物的影子拉長了一道。路上沒什麼人。地面被曬了一整天，踩上去時鞋底和柏油之間發出乾澀的沙沙聲，跟著步伐的節奏走。
陸塵走在城中村邊緣的一條南北向的路上。步子不快，沒有固定的目標，巡查時的習慣，不設路線，不走重複的道。感知層在身體周圍松著，十米出頭。腳踩過一塊鬆動的磚，磚沿翹起來又落回去，發出一聲短促的咔。
城市的底噪貼著感知層的邊緣滑過去。
遠處有電鑽的聲音，斷斷續續的，鑽一陣停一陣。聲音隔了兩條街傳過來，高頻部分被樓房削掉了大半，傳到耳中時只剩下帶節奏的撞擊聲，嗡，停，嗡，停。更遠的地方有汽車鳴笛，隔著幾棟樓傳過來時悶悶的，只剩一截尾音在空隙裡彈了一下，然後散掉。
聽覺在下午比上午敏銳。不是主動去聽，是安靜本身把聲音推了出來。午後的城中村不像早晨那樣密，早上的聲音是疊在一起的，攤販的吆喝、鍋鏟的脆響、三輪車鏈條的咔咔聲、小孩的哭鬧。到了下午，這些聲音散掉了，剩下的是更底層、更持續的聲響。
空調外機的嗡鳴從某扇窗戶傳出來。低頻的，貼著牆根滾過來，在巷口處和另一臺外機的聲音匯在一起，形成一個輕微的拍頻，嗡，嗡，嗡，兩層頻率疊在一起時出現的細微波浪感。遠處工地打樁的聲音隔了幾條街，在地面上方形成一層極薄的迴響。風穿過電線時發出哨音，音高隨風速變化，升一點，降一點。
他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兩邊的牆把風擋住了，空氣停在一個地方不動。巷子深處有一臺老舊冰箱在運轉，壓縮機啟動時發出一聲低沉的嗡，然後轉入持續的低頻，在牆體深處震動。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巷子裡鋪了一路，腳踩過去時能感覺到那層低頻在空氣裡微微震動。
角落裡蹲著一隻灰貓。它聽到腳步聲，耳朵轉了一下方向，沒有抬頭看他。陸塵走過它身邊時，貓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呼嚕，不是對他，是對它自己。
走了大約兩百米，他停下來。
感知層在剛才那一瞬捕捉到了一個變化。很細微的，不仔細留意就會漏過去。
偏南方向。路燈人影的位置。
那道暖白色的輪廓還在原處，距離沒有變，大約兩公里，在第四和第五根燈柱之間的位置上。脈動的節奏沒有變，暖白的光三四秒一輪，收縮和釋放的幅度和之前一樣。但方向變了。
不是位置移動。是朝向。
那道輪廓朝向北方的角度，比上一次記錄時偏了大約三度。陸塵站在巷子裡，把感知層的注意力集中在那個方向上，重新確認了一遍。那道暖白色的輪廓在精神視野裡一亮一暗，亮時邊緣清晰，暗下去時縮成一點。節奏沒有變。但它在空間中的朝向確實變了。如果不是一直在記錄座標，根本不會注意到。
他在心中更新了資料。
上一次的座標，偏南約兩公里，方向朝北，有一個固定的夾角。這一次，夾角偏移約三度，朝北的傾向更明確了。距離不變，脈動節奏不變，位置座標不變，只有朝向變了。他沒有延伸感知去試探，沒有靠近那個方向。只是在意識中把新的夾角記下來，像在筆記本上改了一個數字，然後合上。
偏南方向那道暖白色的光還在一亮一暗地脈動著，自顧自地亮著。
他站在巷子裡又聽了片刻。遠處空調外機的嗡鳴還在，那兩臺機器的拍頻依然存在，其中一臺像切換到了更低一檔的轉速，拍頻的節奏變慢了，間隔拉長了一些。更遠的地方，有人在一層一層地關窗戶，木窗框被推上去的聲音，隔著一棟樓傳過來。先是窗框和窗槽之間摩擦的澀音，然後是窗框到位時的那一聲悶響。緊接著是第二扇，同樣的節奏。五扇窗戶，從下往上，間隔均勻。聲音停了。城中村的午後恢復了安靜。
他又站了一會兒，感知層的邊緣掃過偏南方向，那道輪廓的朝向沒有再變化，夾角穩定，脈動穩定。他收回最後一絲注意力。
繼續往前走。
巷子盡頭拐彎處有一個修鞋攤。攤位支在牆根下，遮陽傘撐著。修鞋的老頭坐在馬紮上，手裡拿著一隻鞋底，正在往上敲釘子，錘子落下去的聲音不大但準，噹噹兩下，釘子進去了。他抬起頭看到陸塵，點了一下。
“今天出來得早。”
“嗯。沒什麼事。”
“北街那邊修路，你繞著點走。”
“知道了。”
老頭低下頭繼續敲釘子。噹噹兩下，又一顆進去了。
陸塵走過修鞋攤。身後錘子的聲音又響了，噹噹，噹噹，節奏不變。
空地到了。堆著建築廢料，碎磚和水泥塊散了一地。風從空地中間穿過去，帶起一層細沙粒打在牆根上，發出極輕的聲響。他穿過空地，拐上另一條街。街邊的理髮店裡傳出一臺老式收音機的聲音，戲曲頻道，唱腔在電流噪聲中時斷時續，混著電推剪嗡嗡的底音。他走過店門口時，唱段剛好停了，換成主持人報天氣，明天溫度差不多，沒有雨。聲音從店門口傳出來，在街面上鋪開，被風吹散了一些，又聚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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