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光從院牆上方斜切進來，在磚地上鋪出一片暖烘烘的亮。磚面被曬了一上午，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那股熱意，溫的，不燙，貼在手心剛好。風停在牆根下不動了，空氣裡的水分被陽光抽乾，晾衣繩上的衣服硬邦邦地垂著，邊角泛著被曬透後的白色。
小院裡安靜。秦小雨在屋裡午休，窗簾拉了一半，視窗透出一小片暗影。趙鐵柱坐在走廊的陰涼處，右肩上換了新紗布，白的。他靠著牆，眼睛閉著，呼吸沉而勻，睡著了。左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鬆鬆地握著，不像醒著時那樣攥著勁。
林小七在天井邊蹲著。耳機線掛在脖子上，手裡沒有拿東西。她看著地上那片青苔，邊緣已經幹了一些，顏色從深綠褪成了淺褐。她沒有在畫線，沒有在敲節奏，就蹲著看。
陸塵從臺階上站起來。
感知層在身體周圍鋪著，十米出頭，沒有收到異常反饋。偏南方向的氣息穩定，距離沒變。白鴉殘痕的方向上，那層銀灰色的絲線沒有新的動靜。他往門口走。
“出去？”廚房視窗傳來老刀的聲音。
“走走。”
老刀沒有追問。窗口裡傳出一聲刀落在案板上的悶響，一下，頓了一下，然後第二下。節奏穩定。
陸塵拉開院門，走出去。
北街的午後比上午安靜。陽光把路面曬得發白，空氣裡有柏油被曬熱後散出的氣味，混著牆上爬山虎被日頭烤出的乾澀的植物味。他沿著街邊走，步幅不大，速度不快。
觸覺在下午被放大了。不是主動去感知，是溫度和風把這些資訊推到皮膚上。磚牆的表面被曬得發燙，指尖蹭過去的時候會感到一層極細的粉末，磚面在反覆的晝夜溫差中風化後脫落的那層微粒，澀的，細的，和灰塵混在一起。牆角陰影裡的溫度低了好幾度，走過去的時候，膝蓋以下先碰到那股涼意，然後才是上半身。
他拐進城中村邊緣的一條窄巷。兩邊的樓房把光擋了大半，巷子裡暗了下來。牆根的潮氣從地面滲上來，在腳底帶出一種溼冷的觸感，鞋底和地面之間那層薄薄的黏意，和曬透的街面完全不同。路面不平，碎石子嵌在泥土裡，踩上去能感知到那些石粒的大小和分佈，圓的，稜角的，半埋在土裡的，每一步的觸感都不一樣。
路過一間廢棄的雜貨鋪，捲簾門半拉著。門把手上的漆已經掉光了，露出下面生鏽的鐵芯。指尖蹭過門框邊緣，鐵皮被太陽曬得發燙，但門框內側的木頭摸上去是涼的，兩種材料在同一種光線下儲存了完全不同的溫度。遠處一棟三層自建房，二樓的窗戶破了半扇，風從破口灌進去，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去。
然後感知層掃到了那個方向。
靠巷尾的一棟樓。二層。窗框。
那道氣息還在。
暗紫色的，懸在窗框內側的位置上。沒有移動，沒有增強，沒有變淡。和第一次感知到的時候一樣，偏暖的，底層混著一絲極淡的木屑味，乾燥的，帶著一點木質纖維老化的酸。它在那裡。和幾個月前一樣。
感知層掃過它的邊緣時，陸塵的步子沒有停。
他記下了位置，在心中過了一遍座標，和上一次記錄的一致，沒有偏移。然後他把注意力收回來。那道氣息沒有回應。它只是在那裡，耐心地等著。像一個守在不該有人守的位置上的哨兵，不動，不發聲，但你知道它在看著。
右耳深處浮起一層微弱的底噪。不是尖銳的，不是刺痛，是一層低沉的嗡聲，貼著聽覺的邊緣，不去注意就察覺不到，但一旦注意到就一直在那裡。他由著它，沒有去處理。
下午的風從巷口灌進來，吹過他垂在身側的手指。風裡帶著路面曬了一天的餘熱和被樓房過濾後的涼意，兩種溫度在皮膚上交疊。指尖的溫度在風裡降了一點，又升回來。
他走出窄巷，回到有光的街上。
光重新落到身上的時候，肩膀的溫度在幾秒內就升了起來。他沿著來路往回走，步子還是不快不慢。右耳的底噪在走了一段路之後沉了下去，沒有消失，但降到了不用注意就聽不到的深度。
院門還開著。
他走進去的時候，趙鐵柱還在走廊裡睡，姿勢沒變。林小七不在天井邊了，她已經挪到了廚房門口的臺階上，坐在那裡，手裡捧著一個搪瓷杯。杯壁在下午的光裡泛著啞光的白。
秦小雨從屋裡出來，頭髮有點亂，剛醒。她走到院子裡那根晾衣繩前，伸手摸了一下，早上洗的衣服已經幹了，被她抓在手裡，布料在指尖上發出乾燥的聲響。
“你出去了？”她抱著衣服轉過身。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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