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小院徹底安靜下來了。廚房視窗那盞燈在半小時前熄了，老刀睡前把灶臺擦了一遍，抹布擦過檯面的聲音，水龍頭開了一下又關上，腳步聲從廚房移到堂屋。然後是木門關上的聲響，各自房間的門，軸缺油的那扇會有一聲短促的吱呀。彈簧床墊被體重壓下去的悶響。然後安靜。
陸塵坐在自己房間裡，沒有躺下，感知層鬆鬆地鋪著，貼著地面，沒有刻意收攏，也沒有刻意延伸。
十米邊界上，四道呼吸。
三道已經沉下去了。老刀的呼吸均勻綿長，節奏穩定。趙鐵柱的呼吸裡偶爾夾一聲極輕的鼾，鼾聲很短，像被自己噎了一下，然後又沉回去。林小七的呼吸淺而輕，怕打擾到什麼。
還有一道沒有沉。
秦小雨的房間。燈還亮著。燈光從窗簾縫隙裡透出來，在院子地上畫出一道窄窄的亮痕。她的呼吸不重，但沒有入睡時的那種鬆弛，帶著清醒時的剋制。
筆尖在紙上移動的聲響。很輕，隔著牆壁和窗戶傳過來，斷斷續續。寫一陣，停一下，翻頁，又寫。
陸塵沒有讓感知層往那個方向延伸。他知道她在記東西，白天那些零散的資訊，老刀的進貨路線，趙鐵柱提過的幾個異常點，林小七隨口說的感知偏差。她習慣把每一件都記下來，用不同顏色的筆分類。他見過她記東西的樣子，低著頭，抿著嘴，每寫完一段就把筆帽蓋上又拔開，重複幾次。聲音很輕。
筆尖的聲音停了。
很長一段安靜。
然後陸塵的感知層捕捉到一個極細微的動靜，從她那個方向傳來。不是翻頁，不是起身。
是手指在紙面上劃過的聲音。很慢，很輕。指腹順著字跡的方向移動，一個字一個字地摸過去。在末尾停了一下，然後又從開頭摸了一遍。
他收回注意力，沒有往那個方向多想。那是她的時間。
清晨。光從東邊漫上院牆，磚面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露水。梧桐樹下的地面是軟的，鞋底踩上去時有微微的下陷感，那種潮潤的觸感透過鞋底傳到腳心，帶著一夜積攢的涼意。
廚房裡已經有了動靜。煤氣灶點火的咔嗒聲，油沿鍋壁倒下去的聲音，然後是一股被熱油激發的蔥香，從視窗湧進院子。
趙鐵柱的房門開了。他走出來，頭髮亂著，打了個哈欠。
“早。”
“早。”
他走到水龍頭邊接了一捧水潑在臉上，水珠順著下頜往下淌。用毛巾擦了一把，往廚房走。經過櫃檯時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包陳皮糖，封口還是沒拆。
秦小雨的房間門還關著。
陸塵的感知層從那個方向掠過，沒有深入，只是確認。房間裡的呼吸頻率變了，人已經醒了，但沒有起來。燈熄了，窗簾還拉著。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秦小雨走出來，穿著昨天那件外套，頭髮紮起來了。手裡抱著那本筆記本，封皮磨得有些舊了，邊角微微卷起。她把筆記本放在櫃檯上，轉身去廚房幫忙。放下去的時候，手指在封面邊緣停了一下，確認放穩了。
陸塵的感知層在那一瞬掠過櫃檯。
筆記本合著。封面上方靠近書脊的位置，有一道淺淺的橫向印痕，不是字跡，是上一頁寫字時用力太大，筆尖透過紙頁在封面上留下的一道凹痕。手指摸上去大概能感覺到那道淺淺的溝，一段不長不短的痕跡，剛好是一行字的長度。
他沒有仔細看那道印痕的形狀，把感知層收回來了。
早飯過後，秦小雨從廚房裡出來，在櫃檯邊站了一下。她翻開筆記本，看昨晚寫的內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