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小院的燈都暗了。
陸塵坐在堂屋門外的臺階上。石板的溫度已經降到了和夜氣一樣涼,坐下去時涼意透過褲子滲到大腿後側,慢慢往上蔓延。沒有往裡挪,就那麼坐著。
感知層鬆鬆地鋪在腳下,不聚焦,不出力,貼著地面浮著。裂隙的脈動從中心公園方向傳過來,隔著三公里距離和二十多米地層,傳到感知層邊緣時已經減弱了大半,但間隔縮短了很多。
他在心裡數了兩個週期。兩次脈動之間的間隔,大約七秒。
比白天又短了一秒半。這個速度比秦小雨預測的快。按照這個加速度,明天中午前後裂隙就會進入爆發臨界。
堂屋裡傳來秦小雨翻身的聲響,床板摩擦聲,極輕的,在夜裡被放大了一倍,然後安靜下去。
他沒有回頭。
感知層維持著鬆散的狀態。三公里外,地層深處那面“鼓”還在敲,每七秒一下,節奏穩定得像節拍器。每一次脈動都帶著空間壓縮的震動,像地層深處有一個巨大的肺在緩慢呼吸,吸到極限,然後放掉。普通人站在中心公園的地面上不會感覺到任何異常,地層像一塊消聲棉,把所有震動都吞掉了。但感知層貼著地面鋪開時,那些震動穿過土層傳到腳底,每七秒一波。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明天的方案。
不是“能不能守住”,是“怎麼守”。
裂隙口必須有人壓住。淨化層是他的,只有他能把淨化層鋪到地下二十五米深度,只有他的淨化層能和那層脈動直接接觸。老刀的三條防線已經布好了,每五十米一個防禦系印記,貫穿三條主路,覆蓋三個社群與中心公園之間所有主要通道。那是逸散防護,畸變能量如果從裂隙口逸出,會順著地下管網和通風管道擴散,三條防線的作用是把逸散壓制在居民區邊界以外。
但如果裂隙口的淨化層撐不住,如果精神力供給在壓制過程中斷裂,老刀的印記防線會直接面對核心爆發級的畸變衝擊。那時就不是“逸散”了。防禦系印記能擋住逸散量的畸變,擋不住核心爆發。
方案只有一個。在裂隙口壓住核心爆發,老刀的防線逸散防護,同時林小七預警、趙鐵柱機動封堵、秦小雨後方協調。五個人,一條鏈。任何一個點斷了,整條鏈就斷了。
他在臺階上坐了很久,沒有動,感知層的邊緣在持續待機中開始出現一層極淡的模糊,不是退化,是精神力的表層疲勞,長時間保持同一張力後的彈性靈敏度下降。把感知層往回收了一些,縮到院牆以內。模糊感消失。
深夜偏南。他抬起頭。
那一點光在偏南方向的夜空中,不是星星,位置太低,顏色不對。暖白的,在夜霧裡穩定地亮著,三四秒一輪微弱的脈動,像遠處的某個光源在呼吸。
感知層向那個方向延伸過去。穿過院牆、穿過巷子、穿過一排老樓的屋頂,延伸了大約兩公里後,感知層的邊緣觸碰到了那道光所在的範圍。光點本身在感知層裡不是“光”,是一團穩定的能量場,質地均勻,沒有波動,沒有畸變的特徵。偏南光點的脈動節奏和裂隙的脈動沒有時間上的重疊,數了三輪,兩個節奏各走各的,互不干擾。
但方向,偏南光點的方向與中心公園裂隙在同一個大方向上。
不是精確重合。是兩條線在更遠處交匯的暗示。像一個座標的兩個點,看到的是點,不是線。但兩個點的連線指向了同一個更遠的地方。偏南光點不是裂隙的伴生現象,也不是裂隙的誘因。它們是兩條獨立的線,但指向的方向一致。中間有一條還看不清的線,連線這兩件事的線。
他把感知層收回來。收回的過程中感知層的邊緣在夜風裡抖了一下,不是風,是精神力長時間待機後的一次極小的自發波動,表面的靜電被釋放了。精神力在靜默狀態下積累的“表層靜電”被釋放了,那一下波動過去之後,感知層又重新變得平穩。
他從臺階上站起來,膝蓋在起身時響了一聲,關節摩擦聲,在深夜的安靜裡傳到耳朵裡。在臺階上站了幾秒,讓重心的轉移平穩下來,然後走進堂屋。
沒有開燈。堂屋裡很暗,但他在黑暗中走了幾步,方向沒有偏。穿過堂屋,走進後面的小廚房。
灶臺上的水龍頭在窗邊。窗外的路燈光透進來,在灶臺邊緣照出一條窄窄的亮帶。伸手摸到水池邊緣,搪瓷的,微涼。
水池裡泡著四隻碗。
四隻疊在一起,邊緣有沒衝乾淨的油漬,泡在水裡,水面平靜得看不出那下面有碗。最上面那隻碗的碗口朝上,碗底積了一層薄薄的水,水面反射窗外的路燈光,亮了一小片。
他伸出手。指尖觸到水面,涼意從指尖傳到指腹。把手伸進水裡,碰到最上面那隻碗的邊緣。碗是瓷的,水的溫度比空氣低,觸到皮膚時有一層細密的涼感包裹住指節。
他把水龍頭擰開了。水流出來,先是一小股,管道里的空氣被擠出來時發出嘶的一聲,然後水流穩定了,落在碗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水面上的油膜被衝散了,露出碗底原來的瓷白色。
他關了水龍頭。水滴從碗沿上滑下去,落回水池裡,聲音很輕,滴答。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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