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陸塵和老刀去了中心公園。
出門時趙鐵柱在院子裡吃饅頭，看到他們一前一後走出院門，沒有問去哪，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拍了拍手。秦小雨站在堂屋門口，手裡端著杯子，看了一眼陸塵的背影，沒有說話。
中心公園在城南。從城中村走過去大約二十分鐘，穿三條街。早上的街道已經熱鬧起來了，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熱氣，油條在鍋裡翻滾，炸出細密的泡。騎電動車的人從巷口穿過去，後座上綁著工具箱。一個穿校服的小孩揹著書包跑在前面，後面跟著他奶奶，手裡舉著一袋豆漿，喊著讓他慢點。
老刀走在陸塵旁邊半步的距離。他沒有問今天要去看什麼。昨晚陸塵回來說了一句“中心公園方向有問題”，他只點了點頭。
公園的東門沒有門閘。一條石板路從門口鋪進去，兩邊是修剪過的冬青。晨練的人已經散了大半，還剩幾個老人在空地上打太極，動作緩慢而均勻。一箇中年男人牽著兩條柯基在慢跑，狗的舌頭伸在外面，喘著白氣。推嬰兒車的年輕母親坐在路邊的長椅上，低頭看手機，孩子的手在空中亂抓。
沒有人知道地底下有什麼。
陸塵在公園東南角找了一張空的長椅坐下來。椅子上的漆皮剝落了幾塊，露出底下灰色的金屬。他把右手擱在膝蓋上，掌心朝下。老刀在他斜對面的一棵樹下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沒有點，叼在嘴裡。
感知層從腳底鋪出去，貼著地面。
表面是正常的。草根、泥土、碎石、螞蟻爬過落葉留下的軌跡，這些都在感知層的表層滑過去，沒有停頓。表土層大約半米厚，下面是回填的碎磚和建築廢料，再往下是混凝土基礎層。
感知層穿過混凝土時阻力變大。混凝土的質地密實、均勻，像一面沒有縫隙的牆。他花了幾秒鐘找到一條細微的裂縫，可能是熱脹冷縮留下的，從那裡穿了過去。
混凝土層下面是一層砂石墊層，然後是原生的黏土層。黏土潮溼、緻密，感知層穿過時需要消耗更多的精神力。右眼眶後方開始出現一種鈍感，不尖銳，但持續地在深處一下一下地頂。
他沒有停。
黏土層大約三米厚。穿過之後是一層廢棄的地下管道，鑄鐵管，外壁已經鏽蝕了大半，管腔內積著渾濁的水。他繞過管道繼續往下。
深度到了約十五米。這裡的土層更密實，顆粒更細，感知層穿行的速度明顯變慢了。右眼眶的鈍感在加深，眼眶骨內側的壓力在慢慢膨脹，持續收緊。
他維持著勻速往下推。感知層的邊緣在深層土壤中變得模糊，細節被土層的密度磨掉了一層。
十八米。二十米。土層的顏色在感知層裡從褐色變成了深灰，含水的比例在增加，土質更緊，精神力穿過的每一寸都帶著阻力。
二十二米。
然後在約二十五米的深度，他觸到了。
老磚廠的裂隙邊緣清晰、節奏穩定，是一層層均勻鋪開的呼吸。這片異常的質地完全不同。它是一層持續的、低沉的脈動，像地底深處有一面大鼓在緩慢敲擊。每一下脈動傳上來，感知層接到的不是震顫，是整個空間感在那一瞬間被壓縮了一下，然後彈回來。
脈動間隔大約十二秒。每一次都讓感知層產生一種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開的感覺。
他貼著那片脈動的邊緣，往側面推。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脈動的邊界沒有出現。
四十米。五十米，感知層穿過地下土層時消耗在持續增加。右眼眶的鈍痛已經從眼眶後方蔓延到了顴骨上方，像一根鈍頭的釘子被慢慢敲進去。他沒有停。
到六十米時，邊界仍然沒有出現。
他收回感知層。睜開眼時公園的光線比剛才亮了一些，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在石板路上投出斑駁的光點。一個推嬰兒車的年輕母親從長椅前面走過，孩子的手裡攥著一個藍色的搖鈴。沒有人往這邊多看一眼。公園還是那個公園，跑步的還在跑，遛狗的還在遛。
老刀蹲在樹下，煙還叼在嘴裡沒點。他看了陸塵一眼，沒有問話。但陸塵感知到了，在老刀的精神波動裡有一層極薄的排斥訊號，防禦系精神力在接觸到那片脈動時產生的本能自我保護反應。不是主動釋放的，身體在說這個東西危險。
老刀感覺到了。他沒有說。
陸塵收回視線，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拇指按了一下右眼眶外側。鈍痛還在，從眼眶後方傳導過來，在指腹按壓的位置匯成一片，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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