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陸塵一個人去了中心公園。
出門時天剛亮透。院子裡的晾衣繩空著，繩子上還掛著昨夜留下的露水，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光。堂屋的門關著，秦小雨的窗戶暗著。老刀的麵館還沒開門，捲簾門拉到底，門縫裡透出極窄的一線燈光。
他沒有跟任何人說。昨晚已經說了，“我明天再去一趟。”
公園的東門比上次來的時候早了大約一小時。晨練的人還沒多起來，石板路上只有兩個人，一個在慢跑，一個在快走。老位置的長椅空著，椅面上還掛著露水，坐下去時涼意透過褲子滲到皮膚上。遠處的草坪上覆著一層薄薄的晨霧，在越來越亮的天光裡慢慢變薄。
他把右手擱在膝蓋上，掌心朝下。
感知層鋪開。穿過表土層、混凝土層、黏土層、廢棄管道，路徑和昨天一樣，阻力也一樣。右眼眶深處的鈍痛在穿過混凝土時就開始出現了，比昨天來得更快。深層穿透的消耗在疊加，昨天的痕跡還沒消退，今天又疊了一層上去。
他沒有管它。
深度到了約二十五米。那層低沉脈動在感知層的邊緣浮現出來，間隔大約十二秒，每一次脈動都把空間壓縮一下然後彈回。
他沒有收回感知層。把淨化層鋪了出去。
銀白色從腳底蔓延開來，貼著地面往前推。淨化層的質地和感知層不同，不是探測，是覆蓋。像水漫過地面，往每一個縫隙裡滲。草根接觸到銀白色時在感知裡亮了一瞬，又暗下去。淨化層穿過土層、穿過混凝土裂縫、穿過黏土，速度比感知層慢得多，一層一層地往下浸。
他維持著淨化層的下滲。右眼眶的鈍痛從眼眶後方一路蔓延到了太陽穴，前額也開始出現壓感，從眉心往兩側鋪開。精神力的消耗在維持淨化層的第一秒就開始了，不像老磚廠那樣溫和穩定，而是一開始就在加速。
他沒有停。
淨化層觸到了那片脈動。
然後，反彈。
不是老磚廠那種無聲消融。淨化層的銀白色在接觸到脈動的一瞬間被彈了一下，整片淨化層共振了一拍，從地下二十五米傳到地表，傳到腳底，傳到脊柱。那種反震的力道讓肩胛骨之間收緊了一瞬。
左耳在那一瞬間截斷了所有聲音。
不是被堵住，是訊號過載之後的系統關閉。周圍的聲音，遠處的鳥鳴、風吹樹葉的沙沙聲、慢跑者的腳步聲，這些訊號在左耳的聽覺通道里同時湧入，然後在同一個瞬間被全部切斷。像一根保險絲被過大的電流熔斷了。
左耳靜了。
口鼻深處湧上一股鐵鏽味。乾燥的、金屬的，在舌根和鼻腔之間瀰漫開來，不濃，但持續地掛在那裡。
前額被什麼東西從內側敲了一下，鈍的，不尖銳，但力道直接傳到顱骨深處。
淨化層沒有斷。
他維持著。銀白色貼在那片脈動的表層上，脈動還在，但頻率在淨化層的覆蓋下變慢了。從十二秒一次拉長到了十三秒、十四秒。幅度也在減弱，空間感被壓縮的程度減輕了一兩成。銀白色的覆蓋層蓋在持續震動的表面上，每一下脈動都在它底下衝撞。
但消耗，淨化層的精神力流失速度是老磚廠時的三倍。像捧在手心裡的水，水從指縫間往外漏，每一秒都在漏，怎麼都握不住。精神力的供給在持續衰減，淨化層的銀白色在覆蓋脈動的同時也在被脈動消耗，此消彼長。
他撐了大約兩分鐘。
兩分鐘後收回了淨化層。收回的過程不是主動收，精神力的供給跟不上了，淨化層自己消退下去。銀白色從地表往回收縮，最後一片在腳下閃了一下，徹底暗下去。
他睜開眼。公園的光線已經亮了起來，太陽昇高了，晨霧散盡了，樹冠的影子在石板路上往回收縮。慢跑的人多了一個，推嬰兒車的母親從長椅前面走過去，孩子的手裡攥著一個藍色的搖鈴，和昨天同一個顏色。
沒有人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雙手在輕微發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精神力被抽空之後肌肉失去控制訊號的那種抖。把右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手指伸直，抖動的幅度在指尖最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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