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把這個收著。”
陸塵伸手拿起來時指尖先碰到了紙邊，紙張的手感粗糙，帶著纖維摩擦指腹的細微阻力。名片正面印著幾行字，心理諮詢師·陳默，下面是一行城西的地址，再下面是電話號碼。沒有單位LOGO，沒有郵箱，沒有二維碼。他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但中間有一道摺痕，紙面在摺痕處已經被反覆摺疊磨出了細微的毛邊。
“心理諮詢師？”
“掛名的。有個身份好辦事。”陳默靠在椅背上，“電話能打通，地址是真的，不過平時沒人。下次想聊，提前打那個電話，別直接過來。不安全。”
“如果我現在打那個電話，有人接嗎？”
“現在不用打。”陳默嘴角動了一下，“我還坐你對面呢。”
“那你什麼時候不在對面？”
“你打那個電話的時候，我就不在了。”
陸塵把名片拿起來放進內側口袋。紙張卡進口袋內壁時，邊角刮過布料內襯，發出一聲極輕的摩擦聲。
“我不是站你這邊的。”陳默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也不是站他們對面的。我只是覺得這片地方需要有人管。但你現在的狀態，管不了。”
“那你呢？”
“我？”陳默靠在椅背上，排氣扇把他的衣領邊緣吹得微微晃動，“我有我的方式。不張揚，不惹事。該做的事，我會做。”
陸塵端起碗喝完最後幾口湯，碗底在桌面上放平，發出一聲輕微的瓷響。
“那條通道下面，”陳默站起來，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不止一層結構。”
陸塵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
“你現在看到的，是第一層。”陳默的聲音壓低了，“第一層裡那個東西不是最深的。第二層還有別的。”
門把手轉動了。門開了一條縫，傍晚的光線湧進來，在地面上投出一條亮帶。
“別急著往下探。先把上面的那些弄清楚。”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在身後合上。排氣扇還在轉，一切和幾分鐘前一樣，但那張名片已經從桌面上消失了，轉移到了陸塵的內側口袋裡。
陸塵坐在原位，碗裡的湯已經喝完了，碗底殘留著一層油花和幾粒蔥花。他低頭看了一眼碗沿，碗口邊緣有一道細小的缺口，指甲蓋大小，邊緣被湯水浸泡得發暗。和昨天張阿姨家那隻碗的缺口位置不一樣，但磨損的質感相似，都是被長時間使用後留下的痕跡。他沒有碰那個缺口，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十塊錢壓在碗底。腦中閃過一個畫面，樓梯間通風窗框上那道被磨亮的劃痕，和廢棄工地圍擋邊緣的標記屬於同一類手筆。那條線索靜置了很久，但還沒有斷。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手指碰到了門把手。他沒有推門。
感知從後頸的位置往下沉，穿過地磚、穿過水泥墊層、穿過壓實的三合土層、穿過磚砌拱頂的頂部，進入第一層通道的空間。人形燭火還在那裡，穩定燃燒，波動頻率和昨天一致。他沒有在第一層停留，讓感知繼續往下穿透，越過第一層的底部，穿過一層介於土和石之間的隔層。隔層厚度大約三米。感知在第二層的邊界處停了一下。
有東西。
不是燭火的熱。是另一種溫度，更沉，更悶，像地熱從深處往上湧。沉悶的、持續的、像地層本身在呼吸，收縮和舒張的幅度極大，週期極慢，慢到接近靜止。但感知觸碰到的瞬間，那個週期出現了極細微的變化，像被驚醒的人呼吸節奏微微一亂。
他收回感知。動作很快，沒有停留。
門把手在手裡轉動了一下，他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在身後合上，咔嗒一聲輕響。巷道上空月亮被雲層遮住了一半，在地面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骨湯的氣味從門縫裡追出來，在夜風中散開，然後被更濃的夜晚氣息吞沒。他把手伸進口袋，指尖碰到那張紙片的邊角，粗糙的、起毛的紙張邊緣，隔著衣料，像一個小小的座標，輕輕地抵著胸口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