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塵在靠裡的位置坐下,凳面被體溫焐了一會兒才開始變溫。他拿出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下扣著。排氣扇嗡嗡響著,後廚的水龍頭在滴水,聲音間隔均勻。
他沒有馬上鋪開感知,在等自然的過渡。手指搭在桌沿,指尖觸到塑膠布的溫度,桌面下有震動從排氣扇傳來。大約三分鐘後,重心前移。感知往地下鋪了出去,不是大面積鋪展,是壓縮成一股精細的探針,沿著地磚縫隙往下滲。
第一層是地磚層,瓷磚背面粗糙的釉面刮過感知的邊緣。水泥墊層大約十二釐米厚,砂粒和碎石分佈不均。然後是壓實的三合土層,混雜著碎瓷片和瓦礫,顆粒已經板結成塊。感知穿過這一層,觸碰到了磚砌結構的頂部。
和上次一樣,青灰色老磚,拱形砌築,灰縫老化到可以用竹片刮出粉末的程度。但這一次他沒有在結構層面停留,而是讓感知沿著拱頂往側面滑,尋找結構上的不連續性。
灶臺正下方。那裡有一塊地磚。
尺寸不對。周圍的磚都是三十乘六十的標準鋪裝,那一塊寬度窄了將近一半。邊沿的縫隙比周圍寬出一線,灰泥的顏色也更深,像被重新填過。感知在邊沿處輕輕壓了一下,有鬆動的跡象。可以從一側掀開。方向朝北。
找到了。
感知沒有繼續往下探入。他在入口上方停了兩秒,確認了開啟方向,然後收了回來。
腦中閃過那行字。
“不要往地下去”,炭筆的字跡在意識裡浮了大約半秒,筆畫歪扭的弧度清晰得像剛見過。然後沉下去。那是一個親身經歷者寫下的警告。
他站起身。塑膠凳腿在地面刮出一聲輕響。
“不等了?”揉麵的年輕人抬起頭。
“不等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十塊的紙幣壓在桌沿上,“跟他說我來過了。”
“行,話帶到。”
“謝了。”
年輕人看了一眼那張錢,沒有多問,繼續揉麵。
陸塵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在身後合上,排氣扇的嗡嗡聲被隔斷了一半。
外面的天已經全黑了。巷道里沒有光源,只有盡頭處那一盞路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從方形燈罩裡灑下來,在路面上投出一個邊界清晰的圓形區域。光區邊沿有一小圈飛蟲在繞,翅膀在光線裡反射出細碎的白點,偶爾撞到燈罩,發出極輕的撞擊聲。光區覆蓋的範圍裡,路面縫隙中的青苔泛著暗綠色的光。
燈下站著一個人。
灰色舊夾克,雙手插在口袋裡。遠遠地看著麵館的方向,沒有走近,沒有招手。路燈的光從上方照下來,在他的腳後拉出一道拉長的影子,影子從腳跟延伸出去,越過路沿,折了一個角度,然後消失在巷道拐角的陰影裡。影子的長度大約有他身高的兩倍,邊緣在粗糙的路面上微微模糊。
陳默。
陸塵站在麵館門口,門框上方的小燈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輪廓。兩個人隔著半條巷子的距離,誰都沒有動。飛蟲在路燈下持續地繞圈,翅膀扇動的氣息在空氣裡輕得難以察覺。
陳默看著這邊。隔了幾秒,他轉過身,往巷道深處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肩膀的輪廓在燈光下越來越窄,然後被拐角的牆面吞沒。影子跟著他的步伐在牆面上收縮又拉長,在拐角處最後閃了一下,然後徹底消失。腳步聲在牆壁之間迴盪了兩下,安靜下來。
路燈還亮著。光區裡的飛蟲還在繞。地上那道拉長的影子已經沒了。
陸塵站在門口,手指在口袋邊沿上停了一瞬。然後往巷道出口的方向走去。背後的路燈照亮了他腳後跟到腳尖那一小段路。喉頭的緊縮感在他離開光區時又重了一分,像有什麼東西在食道里微微收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