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光從窗戶斜切進來，在地磚上拖出一塊扁平的四邊形，灰白色，邊緣被窗框的陰影切出不規則的鋸齒。
筆記本攤開在桌上。四枚簡圖示在紙面四個位置：左側是地下殼根網路的曲線，主幹帶分支；上方是偏南光點的圈，圓心點了一個深點；右側是灰門氣息的門形輪廓；下方是灰色工作服佈網的網格，橫豎交錯的細格。四條線被筆尖引出的連線全部指向右下角同一個方向。
筆尖停在交匯點。右眼瞼跳了一下，視野右下角跟著顫動。三秒後又跳了一次。頻率和殼根的脈動在同一節拍上。
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出門。
樓道里有人下樓，腳步聲沉重，塑膠袋擦著扶手發出沙沙聲。
小陸。今天沒上班？
調休。
你那個樓頂漏水修了沒。雨季真要來了。
鐵門開啟又關上。碰撞聲在樓道里迴盪了兩秒，然後被安靜吞掉。
巷道里的空氣比屋裡熱。下午的太陽在正前方偏西，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的前端落在地面上，邊緣模糊，被地面紋理切割成鋸齒狀。他往老城區方向走。鞋底碾過路面，沙粒在橡膠和水泥之間滾動，細密的碎響。
走了大約四百米。停下來。地面。
地磚的接縫處出現了一組新的裂紋。不是老化龜裂，裂紋排列成一條窄帶，寬約兩指，沿著巷道蜿蜒向偏南方向。邊緣斷口鋒利，水泥粉末鬆散地鋪在縫隙兩側，粉末的顏色比周圍地面淺了一個色號。
他蹲下來。右眼瞼在低頭時跳得更明顯了，眼皮薄薄的皮膚下面，肌肉在有節奏地收縮。他沒有揉。站起來繼續走。
第二條巷道。同樣的裂紋沿著牆根延伸，青苔被從下方頂開，中間裂出一條縫，斷口處露出底下的泥土層。土色深褐，帶著潮氣。第三條。裂紋從路中間穿過，經過一個凹陷的窨井蓋，井蓋微微翹起一角，鐵質邊緣和水泥地面之間露出一道月牙形的縫隙。
三條巷道的裂紋方向都指向偏南。
巷口有一個修鞋攤。老人坐在馬紮上，戴著老花鏡，錐子在鞋底上穿孔，拉出線時發出細密的摩擦聲。
小夥子過來了。這幾天老見你轉。
搬家了？
工作。
工作？這破地方有啥好工作的。都是老房子。
陸塵用下巴指了一下地面的裂縫。
地面？這些縫啊。好久了。上上個月就有了。越來越寬了，你看那邊那段。老人用錐子指了一下牆根的方向。裂紋在那裡分岔，一條沿牆根走，一條轉向巷子深處。那段上個月還沒那麼寬。最近一個星期裂得特別快。我天天坐這兒看著呢。你說這地下是不是有啥東西。好好的地，從底下裂開。
多久了。
什麼多久。
裂縫。最開始。
老人想了一下。錐子在手裡轉了一圈，金屬反光閃了一下。三四個月吧。開春那會兒就有了。當時就一條細線。現在能塞進一個指頭了。
陸塵蹲下來。指尖懸停在裂紋上方，沒有碰。
裂紋邊緣的水泥粉末在陽光下泛著灰白色。和便利店搪瓷碗上那圈水珠的偏斜方向一樣。和杯壁上那排氣泡的朝向一樣。每一條都在說同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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