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裡的聲控燈亮著。光偏黃，在牆面上鋪開一小片。
他站在門口。鑰匙在鎖孔裡轉了一圈。褲兜裡手機貼著大腿，陳默那兩條訊息沒有回覆。舌尖的麻感在傍晚安靜時更明顯，質地變了，像舌面上覆蓋著一層極薄的碳酸氣泡膜，所有味覺訊號經過時都被篩掉了一層精度。他動了一下舌頭。麻感固定在左側，大約半粒花生大小，邊界清晰。
鎖舌彈開。門開了一條縫。
小陸。
他轉頭。
張阿姨站在走廊拐角。身後是她自己那扇半開的門，門縫裡透出一線暖光。她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碟。碟邊掉了一塊漆，露出底下灰色的鐵胚。醃蘿蔔片碼得整齊，邊緣微微蜷起，表面覆著一層淺褐色的醬色，在走廊燈光下泛著潤澤的微光。
上次說給你醃的，一直沒騰出工夫。她把碟子遞過來。今天才醃好，你嚐嚐。頓了一下。你爸那本子看了沒？
看了。
有用不？
有用。
她點了一下頭。
那裡面記的東西雜，有些我看著也不懂。你要是能看懂，那就好。
她沒走。在樓道里站了一會兒。聲控燈滅了，她踩了一下地面，燈又亮了。
你爸那人，不愛說話，但心裡都有數。他記那些東西的時候，我問他寫啥，他說怕忘了。我就沒再問了。她停了一下。他走之前那段時間，夜裡老醒，坐在窗臺前面往外看。我問他在看什麼，他說沒什麼，就是看看。他大概也是看到了什麼。你說呢？
可能吧。
她沒再追問。
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你爸每回去菜市場都給你帶一截回來。那時候你才這麼高，跟在他後面，他走一步你跟一步。她笑了一下。時間真快，你現在都這麼大了。他那個人，什麼都不說，但什麼都看在眼裡。你這脾氣隨他。不愛說，但心裡清楚。她轉身往門口走。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不夠櫃子裡還有。對了，你那燈要是壞了說一聲，我家還有備用的燈泡。
拖鞋在水泥地面上拖過去。聲控燈在她身後亮了一小段，然後滅了。門開了又合上。走廊恢復安靜。
他回到屋裡。把搪瓷碟放在桌上。碟底磕在桌面上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散開，陶瓷和木料的接觸音，短促，沉悶。
醃蘿蔔的鹹酸味在空氣中散開，混著醬油和八角的氣息，和牆角綠蘿的青澀感在鼻腔裡交匯。脫了外套。掛好。坐下來。夾起第一片。
醃蘿蔔在筷子尖上微微彎了一下，外層淺褐，內層淡青，邊緣蜷起。表面有細密的紋路，是刀切時留下的痕跡。送進嘴裡。
鹹味在舌尖鋪開。麻感的刺感被鹹味覆蓋，像一層被中和的膜，在舌面上形成一層複合的觸覺。鹹不是平的，入口是醬油的鹹，帶著發酵後的醇厚。然後從舌面兩側滲進來一層更細的鹹，是鹽經過醃製後轉化出的另一層味道。然後是酸。從舌面兩側滲進來，溫潤持續。發酵蘿蔔特有的酸爽從舌根方向翻上來，不是尖銳的酸，是在口腔裡均勻擴散的酸。牙齒咬下去。外層脆，斷開時發出一聲極輕的斷裂聲。內層更脆，蘿蔔芯在齒間碎裂時帶著一絲清甜，和外層的醬味在口腔裡交替。咀嚼時外層軟脆和內層硬脆並排鋪開，鹹酸在喉嚨深處留下了一層回甘。
他放下筷子。
舌尖的麻感在味道經過時被反覆沖淡又恢復，像潮水退去後礁石重新露出水面。鹹味和酸味在麻感缺口處形成斷層，那一小片區域裡味道像是隔著一層紗布，觸感在但精度不夠。
他站起來。走到窗臺前。
窗外的灰色薄殼正在呼吸。均勻。平穩。四秒週期完整。和過去每一天一樣。
但認知不同了。那層殼不是覆蓋物，是從地下裂縫中長出來的分泌物。有根。有生長方向。觸碰它的人會在身上留下印記，從記錄裡消失。
偏南方向的微光在視野邊緣亮著。比上次看到時又亮了一絲，像一枚正在甦醒的指示燈，光線邊緣比以前清晰了一線，從模糊的散光變成了輪廓更清晰的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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