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來。右膝在彎曲時關節腔內傳出一聲悶響。
伸出右手。指尖靠近殼層表面。十釐米。五釐米。三釐米。
懸停在一釐米處。
殼層的偏光在指尖靠近時微微移動，從正下方朝邊緣擴散了一圈，像水面被風吹皺的油膜。
它在感知他的接近。
指尖下沉。接觸。
觸感——冷。資訊密度太大之後感知層的轉譯。表面向內凹陷約半釐米，彈回。和第一次一樣，但沒有畫面湧入。沒有記憶碎片。沒有視野切換。沒有做殼的人。沒有荒地。沒有任何來自過去的影象。只有空白。純粹的接觸。
然後殼層開始震動。從他指尖接觸的那一點開始，像石子投入水面，波紋向外擴散。震動沿殼層表面傳導，經過指節到手腕，從小臂到肩胛。持續。均勻。
一秒。兩秒。三秒。震動停止。
殼層表面恢復平靜。偏光重新穩定，邊緣的青色暗了一線，像能量被消耗了一部分。
他沒有收回手。右前臂掌心側開始發麻，像一根極細的針從手腕內側開始，沿掌心側向前臂推進，緩慢，持續，在皮下畫出一條看不見的線。
殼層沒有再震動。但它表面以下那層低頻脈動變了，從被動的存在變為主動的等待。像一條線，兩端連著不同的東西，一端在他指尖下，另一端延伸向地下深處。
他收回手。站起來時右膝又響了一聲，比剛才更悶，像關節腔裡少了一層緩衝。
低頭看指腹。一道極淡的灰白色痕跡浮現在皮膚表面。從皮膚內部滲出來的灰白色。和“做殼的人”觸碰原始樣本時留下的印記一樣，更淺，但性質相同。
他用拇指擦了一下。沒掉。又擦了一下。還在。他不再擦了。
偏南方向有一道脈衝傳了過來。觸碰後大約十分鐘，不是即時回應，他站在地下室裡，指腹上壓著那道擦不掉的灰白痕跡，脈衝從感知層邊緣切進來。頻率和殼根脈動完全一致。三秒半週期。四輪。主動發射的確認訊號——不是被動迴響。像一聲從遠處被髮射回來的回聲，經過地下傳導，經過空氣衰減，到達他站的位置時強度剛好夠被感知到。
通訊通道被激活了。
右前臂掌心側的麻感已經轉為刺痛，針尖大小的痛點沿前臂內側排列，每一個都在跳。像一層細密的刺埋在皮膚下層，隨著脈搏一起一伏。
他轉身。走上樓梯。臺階在腳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每走一級，礦物澀味淡一線。每走一級，空氣溫度回升一檔。
推開一樓的鐵門。暮色還沒有完全沉下去。天邊的雲層在偏南方向壓得最低，從灰藍過渡到暗紫，邊緣透出一線極淡的光。
他走出鐵門。鎖梁咔嗒一音效卡回原位。
回到出租屋時燈沒有開。窗外的光在地磚上落下一塊扁平的暗灰色四邊形。偏南方向那枚光點在玻璃上投下一個微亮的點，不圓，邊緣模糊，像一滴極小的墨水在玻璃內側乾透了之後留下的印痕。
他在桌前坐下來。翻開筆記本。找到畫了線的那頁，從舊居民樓地下殼根起點指向偏南。一條直線。乾淨。方向明確。
他拿起筆。在那行“不深入。先觀察。”上面劃了一道橫線。墨水在紙面上鋪開，筆尖壓下去時右前臂掌心側的刺痛在皮下跳了一下，筆畫的末端留下一個微小的頓點。
在橫線下面寫了兩行字。
第一行：“殼是活的。碰了會有回應。”
第二行：“方向，偏南。”
放下筆。右手掌心側那排刺痛還在跳，從手腕內側開始，沿前臂向上，像一枚接一枚的針埋在皮膚下層，在脈搏的每一次跳動中被推入更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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