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窗簾邊緣切進來時，右手掌心那排刺痛還在。從手腕內側向前臂延伸，針尖大的痛點排成一線，在心跳中跳一下。指腹上的灰白色痕跡在晨光裡泛著極淡的光，從皮膚紋路里透出來，嵌在指紋裡。他用拇指擦了一下。沒掉。
空氣裡殘留著礦物澀味，混著偏南吹來的晨風，涼，乾燥。
廚房裡沒有蔥了。
右膝在每級臺階彎曲時，關節腔裡的摩擦感從小腿骨向上傳導。一樓鐵門推開，門軸發出一聲乾燥的尖叫。晨風迎面撲來，柏油路面、早點攤蒸籠裡升起的熱氣，在鼻尖下方鋪開。
修鞋攤已經擺出來了。老人坐在馬紮上，聽到腳步聲抬起頭。這麼早。
買蔥。
又去那邊轉了吧。臉色不對。那底下東西不是好玩意兒。我在這住了三十年，沒見過地裂成那樣。
裂縫又寬了，水泥塊翻出來好幾塊，底下黑糊糊的，拿手電都照不到底。你自己當心。
知道。謝謝叔。
上回住那邊屋子的人，頭一次下去回來也是這臉色，後來就不怎麼說話了。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老人低下頭，繼續穿針引線。
便利店的門虛掩著。推門進去時門鈴響了一聲。他拿了一把蔥，走到收銀臺前放下。中年女人從後面走出來。就這些？一把蔥？兩塊。
他放下硬幣。
小夥子自己做飯啊？挺好。比吃外賣乾淨。
下次多買點，一把蔥不夠吃兩頓。
陸塵抓起蔥。轉身。
回到出租屋。推開門。室內空氣裡的礦物澀味還在，像一層極薄的沉積物附著在嗅覺底層。他關上門。把蔥放在砧板上。開啟水龍頭洗了一下，水珠在蔥葉表面凝成細小的圓珠。
灶火點著。冷水倒進去，在火焰加熱下升起細密的氣泡。水開了。氣泡在水面破裂，聲音細密，均勻。他拿起掛麵放進去。乾麵條在沸水中從硬變軟。麵粉被熱水燙過的氣味從蒸汽中升起來，乾燥，溫和，帶著穀物特有的甜香。和室內那層礦物底色在鼻尖交匯。
切蔥花。刀落在砧板上，清脆，利落。蔥段在刀刃下斷開，汁液的氣味在切面爆出來，辛，刺鼻。油鍋燒熱。倒醬油，刺啦一聲，醬色在熱油中鋪開。發酵的鹹鮮香氣瞬間充滿廚房。再倒香油，堅果香和醬油味融合。
關火。把蔥油倒進麵碗裡。金黃色的油膜在碗底邊緣收縮。撈出麵條，澆上面湯。
他端起來。陶質碗壁傳上來的熱度從掌心向上蔓延，穿過那層刺痛層，沿小臂內側上升。
坐下來。麵湯的熱氣在面前升起。白色蒸汽在半空中形成一道薄薄的霧簾，在他和桌面之間。醬油的鹹，蔥花的辛，香油的醇，三層氣味在蒸汽中交織，在鼻腔裡鋪開。
手機在桌上響了。螢幕上，陳默。他接起來。
對面沉默了兩秒。陳默的聲音傳過來，不帶情緒。是我。有一個地方你可以去。地址我發你。去不去你自己決定。
停頓。
手怎麼樣了。掌心的麻還在？痕跡擦不掉？正常。碰了殼的人都會留下印記。有深有淺。你的算淺的。
還有別的反應嗎。舌尖發涼？停頓。從舌尖開始的涼。通感層激活了。不是壞事。殼類接觸後有一部分人會出現這種反應。
那個地方和殼有關。去了你就知道一些事——為什麼殼會在地下發出來，為什麼偏南方向有回應。有些東西不親自看，說不清。停頓。但有一句我要先說清楚。去了之後，有些事就回不了頭了。
後天晚上八點。到了找前臺。報我的名字。他們會帶你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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