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光從窗戶斜進來，在地磚上鋪成一片淺亮的四邊形。
陸塵站在窗前。感知從眉心向外鋪開，蛇哥的人留下的氣息在空氣中散成極淡的絲線，正在往不同方向退去。昨晚那些隱在巷口、樹影下的存在感，一夜間撤乾淨了。像漲潮後退回海里的水，只在水泥地上留下幾片深色的溼痕。
畸變氣息沒有新增。昨晚最後一道在凌晨四點多消散，之後就再也沒有新的波動出現。偏南光點在意識底層亮著，冷白色的點，節奏平穩。三枚錨點安靜，每一枚都在原來的位置，編織紋路緊繃，沒有鬆脫，沒有位移。
感知範圍裡，整片區域沒有暗流，沒有漣漪。和昨晚紙條上那個“灰”字完全不同。
他伸手摸了一下額頭。掌心貼著皮膚，能感覺到溫度比正常高出一截，但手指是涼的。指尖碰到額頭時，溫差明顯到像在摸別人的臉。
體溫計夾在腋下，金屬頭貼著皮膚有一種冰涼的觸感。拿出來看了一眼，37.8℃。
37.8℃。臉發燙，手心卻涼，體溫被拆成兩半，核心在燒，四肢在冷。水流打在手指上，能感覺到水的溫度，和自己手指的溫度幾乎一樣，分不清哪個更涼。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下。
“小陸，在家嗎？”
陸塵走過去開門。張阿姨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隻帶蓋的搪瓷碗。碗壁外面還燙著，她用兩根手指捏著碗沿，另一隻手託著碗底。
“煮了銀耳湯，給你端一碗。”張阿姨把碗遞過來，“早上煮了一大鍋，我一個人喝不了。”
碗底碰到陸塵掌心時，熱度透過瓷壁傳過來。和手指的涼意形成對比。
“謝謝張阿姨。”
“趁熱喝。”張阿姨沒有馬上走，手搭在門框邊上，往走廊盡頭看了一眼。“這兩天晚上睡得踏實多了。不像前幾天，老覺得窗外有人。關了燈躺在床上，總覺得窗簾在動。”
陸塵端著碗，沒有說話。
張阿姨收回視線，看了他一眼：“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又熬夜了？”
“沒事。”
“年輕人注意身體。”張阿姨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了一下，“有什麼事要說。”
“知道。”
張阿姨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幾聲，被拐角吞掉。
門關上。碗裡的銀耳湯冒著熱氣，在視線裡形成一道細長的白色上升線。湯里加了紅棗和枸杞，湯麵泛著淡褐色的光澤。冰糖的甜混著銀耳的植物氣息，在早晨的空氣裡慢慢散開。
陸塵端著碗站了一會兒。碗底的溫度透過瓷壁往掌心裡滲，順著指縫一點一點地往手背上爬。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從喉嚨滑下去，能感覺到溫度沿著食管往下走，但到了胃裡，那股暖意沒有繼續擴散。被身體的核心區域截住了。四肢還是涼的。
他喝完湯，把碗洗了，放回廚房窗臺上。
整個上午，空氣裡有一種少見的安靜。窗外樹上的蟬在叫，叫聲不像前幾天那麼密，零星的幾聲，隔很久才響一次，在高溫裡拖成細長的嘶鳴。時間在以視線可及的速度移動，慢，但不靜止。
下午。他出門在樓下站了一會兒。陽光把水泥地面曬得發白，視線裡的空氣在遠處微微抖動，熱浪蒸騰。
他走到蘇曉住處樓下。花壇邊的水泥臺，坐了一刻鐘。三枚錨點安靜。沒有新腳印。地面上的痕跡還是昨晚那些，他在加固錨點時留下的指印，混著泥土和鐵鏽的氣味。
馬路對面一個穿背心的老人拎著菜籃慢慢走過。遠處公交站臺，兩個人站在遮陽棚的陰影裡，一個低頭看手機，一個在擦汗。樓上有一扇窗戶被推開，探出一隻手，抖了抖抹布，又縮回去。窗戶關上的聲音在幾秒後才傳下來，被熱浪拉長了，悶悶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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