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在地磚上拉出一道斜長的亮線。顏色是冷的，灰白裡帶一點淺藍，像隔夜的茶水被水稀釋後的色調。
陸塵站在窗前。視線落向對面寫字樓六樓那扇窗戶。窗簾垂著，布料的邊緣在晨光裡呈現一道柔和的陰影，和昨晚最後一眼看到的位置一致，沒有偏移，沒有褶皺變化。靜止的，和昨天一樣。
但他沒有收回視線。感知從眉心出發，穿過窗玻璃，穿過街道上空蒸騰的晨霧，向那扇窗戶延伸。幕牆玻璃反射著清晨的天光，在感知的覆蓋下呈現出一層微涼的觸感。窗簾後方有一道極淡的氣息殘留。
不是蛇哥體系的。蛇哥的人留下的氣息帶著腥澀，像舊鐵皮被雨水浸透後散出的味道。也不是畸變的冷。這道氣息中性、淡，像一個人站在窗簾後面呼吸了很久，然後走了，但空氣裡還留著體溫加熱過的痕跡。
和廢棄二樓破窗戶後面那道氣息一樣。同樣中性，同樣淡，只留下存在過的證據，不留下可識別的特徵。那人還在看著這裡。不是在觀察，是在監視。固定位置的監視。
陸塵收回感知。窗簾還是靜止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偏南光點在意識底層亮著，穩定。三枚錨點安靜。伸手按了一下肩膀，肩胛骨內側酸，像一夜沒翻身，肌肉和骨頭之間有一層僵硬的薄膜。活動時能感覺到關節裡的阻力，不是痛，是緊。
體溫計夾在腋下，金屬頭貼著皮膚有一層涼意。拿出來看了一眼，37.8℃。和昨天一樣。臉發燙，手指涼。溫差還是那麼大。他把體溫計放回抽屜，指尖碰到金屬邊緣時能感覺到涼意，和自己的手指幾乎一個溫度。開水龍頭洗手，水流衝在指尖上，涼意順著指甲縫往裡滲，和手指本身的溫度之間已經沒了界線。
感知繼續向城中村北側鋪開。感知穿過街道和矮牆，掠過晾在窗外的衣服和早起人家的廚房排氣扇，沿著城中村北側邊緣擴散，北側的氣息和南側不同，南側是居民區，氣息帶著生活的雜味，煤爐的餘燼、隔夜飯菜的氣味、早晨第一鍋粥煮開後散出的蒸汽。北側靠近廢棄地帶，氣息乾淨但不自然，被人為清理過，像有人清出了一片空白區域來放置什麼東西。
廢棄車棚方向，一道氣息。巷子深處的垃圾桶後面，第二道。廢棄二層小樓東側，第三道。配電箱後面的陰影裡，第四道。
四道氣息。位置分散。從感知回饋來看，彼此之間的距離經過計算，不是隨便站的。每一道氣息的位置都能覆蓋到相鄰位置的視線盲區。節點之間保持著均勻的間距，彼此能呼應，但互不重疊。
氣息特徵和之前盯梢的完全不同。之前的盯梢者氣息鬆散，呼吸沒有規律，心跳快慢不一，像沒經過訓練的散兵。這幾道氣息呼吸節奏均勻，心跳緩慢而穩定，動作痕跡少，站立時幾乎沒有重心偏移。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站立姿態。蛇哥從北城調來的人到位了。
四道氣息的位置在腦中形成一個平面的分佈圖，從城中村北側邊緣延伸到巷道入口，形成一個鬆散的半包圍結構。沒有收緊，沒有推進。只是落位，等下一步指令。
他轉身走向門口。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一盞。光在牆面上鋪開，在轉角處形成一塊三角形的亮區。老孫從對面走來。
手裡端著一隻銀灰色的保溫杯，杯身上有幾道磕碰的痕跡，漆面掉了小指甲大的一塊，露出下面深色的金屬。他擰開蓋子，杯口碰到嘴唇之前停了一下，蓋子擰開的瞬間，一股白色的熱氣從杯口冒出來，在走廊的燈光下散成一團霧。
他喝了一口。喉結動了一下。然後擰上蓋子。
保溫杯在他手裡握得很自然，不是做樣子，是長期使用養成的習慣。握杯的姿勢、擰蓋子的動作、喝完後蓋子擰回去的圈數，都是重複過很多次的動作。保溫杯裡的水量不多，走動時沒有液體晃動的聲音。
老孫從陸塵身邊走過。腳步聲不快不慢，在走廊裡響了幾聲，被拐角吞掉。
陸塵沒有回頭。但他記住了。一隻保溫杯。熱水。熱氣。在據點裡連別人倒的水都不喝的人，自己端著保溫杯喝熱水。這個人在扮演一個普通人，一個上了年紀、注意養生的普通倉管。和上次那個不碰任何液體的老孫是同一個人，但多了一層偽裝。保溫杯是道具，熱水也是，端熱水比端涼水更像一個正常人。
回到房間。門鎖咔嗒一聲咬合。房間裡很安靜，窗外的蟬叫了幾聲，停了。遠處有汽車經過的聲音，輪胎碾過路面的摩擦聲從遠處傳來，在建築之間反射了幾次，變得模糊。他站在桌邊，四道北城人的氣息在腦中又過了一遍。半包圍結構，北側三條路線全部覆蓋，如果蛇哥從北邊推進，他只能往南退。南邊是居民區，人多，退進去容易但施展不開。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震動很輕，貼著大腿外側的布料，能感覺到手機殼在布料上移動了一小段距離。
他掏出來。螢幕亮著。通知欄裡是陳默的頭像。時間顯示七點十一分，比平時早了將近一小時。陳默很少在這個時間發訊息，除非有事。陸塵拇指滑過螢幕，解鎖時螢幕邊緣的冷白光照在手背上，皮膚上的血管紋路在光線下清晰可見。
“他們到了。這兩天就會動。”
沒有下文。陳默的訊息一向短，說完了就不補。陸塵拿著手機站在視窗，螢幕的光在臉上映出一層淺藍色的冷光。拇指在輸入框上方停了一下，沒有打字。退出。
螢幕暗下去。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螢幕涼意貼在布料上，從外側能感覺到一丁點微涼的矩形輪廓。他抬頭看向窗外，對面寫字樓六樓的窗簾在晨光裡泛著淺灰色的反光。布料垂著，邊緣的摺痕和昨晚一樣。
靜止的。和昨天一樣。但窗簾後面那道氣息還在，像呼吸在玻璃上留下的那層霧，散了，但印子還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