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傍晚。門被敲了三下，間隔均勻，不緊不慢。
陸塵開啟門。陳默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沒有進門就說話，先往裡走了一步，站在桌邊，信封在手裡握了一下，紙面在指間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乾燥，像放了很久的紙頁被重新翻動。
陳默沒有坐下。直接站在桌邊，拆開信封。封口處的膠水被撕開時發出一聲乾脆的裂響，乾燥的膠層斷裂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從信封裡抽出一張A4紙，黑白影印件。紙面在空氣中展開時，邊緣微微翹起，發出一陣細碎的振響。
影印件上是一張檔案照片。正面照，男人的臉。
五十多歲，瘦長臉，顴骨高，眼窩深。頭髮剪得短，鬢角有幾根白的。穿著深色外套。照片邊緣有特管局檔案的編號水印，數字小，但清晰，印在紙張的纖維裡，從正面看是淺灰色的，對著光能看到水印的透光度和周圍不同。
陳默的聲音壓得低。
“這個人，檔案裡寫的名字是假名。但我交叉比對過了，他用過三個不同的名字，但照片是同一張。最後一個名字的前兩個字是姓氏，”
他頓了一下。
“姓吳。”
陸塵盯著那張臉。骨骼結構，顴骨的弧度、下頜線的走向，在記憶深處觸發了一個畫面。很小的時候，這個人站在他家門口，和他爸說話。那人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和他爸手裡的信封一樣。
那個畫面只有兩秒。但那個人的站姿，微微側身，重心落在左腳，下巴微收，和照片裡完全吻合。畫面浮上來的時候，陸塵的視線沒有從照片上移開。看著照片裡那雙眼睛，眼窩深，虹膜的顏色在黑白影印件裡看不出來，但眼神的方向是直的，沒有躲閃。
陳默接著說了第二件事。從信封裡又抽出一張紙，殼根專案早期檔案碎片的掃描件，紙面邊緣有不規則的缺口，像從更大的檔案上撕下來的。
“這個人，和你的關係不只是認識你爸。”
他把紙放在桌上，手指在紙面上點了一下。指尖敲擊紙張的聲音，輕，短促，但堅定。
“殼根專案的人事記錄裡，他的社會關係一欄，填著你爸的名字。”
陸塵的視線從照片上移開，落在桌面某處。具體落在哪裡，他沒有看，只是讓視線定在一個沒有內容的位置上。桌面上的木紋在眼前模糊了一瞬。
安靜了很久。
久到陳默以為他不會開口了。陸塵說了一句：
“那我爸……也和殼根有關係。”
不是問句。是陳述。聲音平穩，沒有起伏，像在說一件已經確認的事。但他說完之後，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無名指和中指併攏，壓著木面，指腹微微發白。然後鬆開。那個停頓不到兩秒，但桌面上的光在那一瞬被指尖擋住，留下兩枚淺色的影印，展開，紙張展開時，摺痕處的纖維發出細碎的撕裂聲，一層一層，像紙張在呼吸。是殼根專案早期檔案碎片的掃描件，左上角有一串編號。
07-0-14。
陸塵拿出那枚徽章，翻到背面，TSB-07-1842。金屬在臺燈光下反射出一線冷光，徽章落在桌面上時，和桌面接觸發出一聲極輕的碰撞，金屬和木頭，短促，清脆。
兩個“07”在桌面上隔著大約三十釐米的距離。一個刻在金屬上，一個印在紙上。
然後他回想起那道編織狀屏障第一次出現的時間，七月中旬。銀白色的，交織著冷幹氣息，從那個方向蔓延過來。
三個“07”，從不同的方向走過來。
陸塵伸手，把徽章移到紙片旁邊，再把那張殼根檔案碎片放在它們下方。三樣東西擺成一個三角形。徽章在左上，殼根編號在右上，七月在兩者下方。三角形的邊長不相等，但三個點撐起了一個形狀。
沒有扣上。但距離已經夠近，能看到那個形狀了。
陳默走後，陸塵坐在桌前沒有動。聽著自己的呼吸聲，在安靜中，呼吸的聲音比平時清晰，鼻腔裡的氣流從鼻孔進出時的摩擦聲，胸腔擴張和收縮時的細微響動。窗外有車經過，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又消失在另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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