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醒了一次。窗簾縫隙裡的光還是暗的，天沒亮。
陸塵躺在床上沒有動。感知層鋪開，路燈下兩道劃痕都在，舊的那道在晨光裡幾乎看不見了，新的那道還在，邊緣的漆茬在微光中泛著一線冷白。偏南光點安靜。三枚錨點原位不動。一切正常，但在知道了那些事後，“正常”本身浮著一層說不清的底色。
他沒有再睡。等窗簾縫隙裡的光從暗灰變成淺灰，再變成帶著暖意的白。
起床後先洗了把臉，水從水龍頭裡衝出來，在洗手池底部濺開，涼意撲在臉上。毛巾擦乾時，棉質在臉頰上留下粗糙的摩擦感。
然後站在桌前，看著昨晚擺好的三角形，徽章、殼根編號、電話本。三個點撐起了一個平面。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桌面上拉出三樣東西的影子，長短不同，方向不同，但都在同一個平面上鋪開。
他拿起那張殼根檔案的影印件，紙面被摺疊過很多次，摺痕處的纖維泛白。其中一條摺痕的邊緣，蹭著一小片藍墨水。他把紙湊近窗邊看，藍色，和電話本週叔號碼的圓珠筆字跡同一個色系。紙張的紋理在光下清晰可見，藍墨水沿著紙纖維的走向擴散，形成不規則的邊緣。
中午。張阿姨端了一碗麵過來。
碗是白瓷的，邊緣有一圈淡藍色的花紋。麵湯清澈，浮著幾片青菜和兩片肉。面的熱氣從碗裡升起來，帶著醬油和豬油的香氣，日常的、熟悉的、聞了很多年的味道。熱氣在碗上方形成一片薄薄的白霧，上升一段後消散在空氣中。
張阿姨把碗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攤開的紙片和照片，沒有多問。
“你爸以前也總在桌上攤一堆紙，吃飯都騰不出地方。”
陸塵拿起筷子，夾起一箸面。面的溫度剛好，不燙嘴，也不溫吞，入口時熱意從舌面蔓延到喉嚨，和空調房的涼意形成對比。麵條有嚼勁，咬斷面條時在齒間彈了一下，斷面處滲出湯汁的鹹鮮。他喝了一口湯，豬油香在舌面上鋪開，醬油的鹹味打底，青菜的微甜在後味裡浮上來。
他放下碗，看著張阿姨。
“張阿姨，我爸以前有沒有提過一個姓吳的人？”
張阿姨想了想。手指在圍裙邊緣來回搓了搓。
“姓吳的……好像有一個，來過家裡一次。沒進門，站在門口說了幾句話。你爸回來以後坐在椅子上，發了很久的呆。”
她停頓了一下。窗外的光照進來，在她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
“你問這個做什麼？”
“隨便問問。”
張阿姨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短，有兩三秒。她沒有追問，但視線在他臉上多停了一拍。
“你爸那時候，不怎麼跟人講他的事。但他讓我幫你瞞那箱子東西的時候，我看得出，他是想了很久才做的決定。”
“那姓吳的是個什麼樣的人？”
張阿姨又想了想，手指在圍裙上搓的動作停了。
“記不太清了。穿深色衣服，說話聲音不大。站門口的時候，我看他手裡也拿著一個信封，和你爸那個一樣。”
她說完，頓了一下。
“你爸那會兒坐在椅子上，發了很久的呆。我從來沒見他那樣過。”
“那姓吳的，後來還有來過嗎？”
張阿姨搖頭。“沒見過了。你爸也沒再提過他。”
陸塵沒有再追問。低頭吃麵，一箸一箸，直到碗底只剩下一層淺湯。湯的溫度降了，油的香氣散了，只剩下鹹味和一點化不開的醬油苦底。他把碗端起來，把最後一口湯也喝了，微溫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淡淡的回甘和苦味的尾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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