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簾縫隙裡的光從深灰變成灰白，透出一絲淡金色，週日清晨。
陸塵睜開眼。前額中心有一片持續的鈍壓，從醒來的第一秒就在那裡，從眉心到髮際線之間，一片均勻的壓迫感。腳掌踩在地板上，瓷磚的涼意從足底傳到腳踝。
感知層自然鋪開。十五米邊界整齊，三枚錨點安靜。偏南光點穩定。
鐵門方向的冷幹氣息底部，鐵鏽味比昨晚更重了。不是量變，是濃度上的躍升。低頻嗡聲的節奏穩定在一個新的頻率上，比之前慢了一拍，但更沉，引擎預熱完成，進入了待機狀態。
他從枕頭下摸出那枚徽章。金屬貼著掌心，一夜的體溫還沒完全散去。TSB-07-1842，指尖在背面“2”的刻痕上擦過，指腹下傳來微弱的阻力。
他把徽章放進口袋，站起來。
上午沒有訊息。手機安靜地躺在桌上，螢幕暗著。陸塵坐在桌前，把所有紙片重新過了一遍，殼根、TSB、老鬼、父親、周叔、鐵門。六條線在意識中形成一個半閉合的圖形，中心剩一個缺口。他拿起鉛筆，在紙上畫了三筆，三條線從不同方向匯聚到同一個空白點。
窗外的聲音傳進來，遠處有小孩的喊叫聲，被樓房之間的空間拉長變形成模糊的噪音碎片。更近的地方，有人在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節奏穩定，篤篤篤篤篤。
前額的鈍壓在安靜中變得更易感知。不是痛，是持續的壓力，一塊硬幣大小的壓迫感貼在額頭正中，不用力，也不拿走。他眨了一下眼，鈍壓跟著眼皮的動作微微跳動了一下。
中午。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斜著切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暖黃色的長條。光帶裡有灰塵浮動，在光束裡緩慢旋轉。他看著那些灰塵看了一會兒，站起來，煮了一壺水。
水燒開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很清晰，先是氣泡破裂的噪音，然後是水面振動變得急促，最後是開關跳起的咔嗒聲。他倒了一杯白開水，捧在手心裡。玻璃杯的熱度從掌心滲進去，和額頭的鈍壓形成一個微妙的溫差，上面是冷的壓力，下面是熱的水。
傍晚。天色開始暗下來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陳默的訊息。只有一句話：“在據點。過來。帶著腦子。”
陸塵把手機放回口袋。他拿起桌上的徽章放進口袋，拿起舊電話本翻了翻，看到“周”的號碼頁上那個藍墨水圈。合上電話本，封面上的墨水汙漬被手指摸了太多次，邊緣已經模糊了。
他出門。巷口的空氣潮溼，傍晚的暖意從地面往上蒸騰。張阿姨在門口擇菜，看到陸塵，點了一下頭。陸塵也點了一下頭，腳步沒停。穿過城中村的街道時，感知層自然掃過，橘貓蹲在廢品站門口，趙鐵柱不在。附近沒有異常的氣息。
唯一不正常的聲音來自鐵門方向，低頻嗡聲在新的頻率上持續，穩定而低沉。
據點裡只有陳默一個人。
門沒有鎖。陸塵推門進去時，陳默正坐在桌邊，面前放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封口被拆開過，紙纖維翹起一小片，在空氣裡微微卷曲。
陳默把檔案袋推到陸塵面前。手指壓上去時，紙張的摩擦聲在安靜的空間裡乾燥、利落。
“殼根專案，07號實驗室，全部檔案。”他頓了一下，“你父親的事，在裡面。”
陸塵伸出手，指尖碰到牛皮紙邊緣。粗糙，乾燥。他開啟檔案袋，抽出第一頁紙。
第一頁是殼根實驗室的註冊檔案。日期，二十多年前。紙張顏色泛黃，印刷油墨在紙面上滲開了一點點。專案名稱，“精神共振可控化研究，07號實驗室。”專案負責人簽字，老鬼。字跡連貫，收筆處的鋒芒和舊電話本上的藍墨水圈完全一致。
審批單位，TSB-07特別專案組。
第二頁是人員名錄。研究員名單中排第三的，姓周。周叔。二十多年前的年輕人，排在殼根實驗室的核心研究員名單上。
第三頁不是列印的，是手寫的。藍黑色鋼筆字，紙面泛黃，字跡依然清晰。墨水滲入紙纖維的深度比列印油墨更深，在紙背面留下隱隱的凹痕。
關聯人登記表。“陸XX，關聯型別，社會關係。關聯物件，周XX。備註，資料轉移見證人。”
陸塵的手指在父親的名字上停住。前額的鈍壓在那一瞬變得更清晰，從“存在”變成了“被感知”。他眨了一下眼，視線重新聚焦。
父親不是參與者。不是實驗物件。是社會關係。是見證人。父親沒有參與殼根實驗，他只是目睹了周叔從實驗室裡帶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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