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鐵門外的巷子裡，溫度和白天差了七度不止。
陸塵把手按在鐵門上。金屬的表面在凌晨的空氣中冷卻了一整夜，指尖貼上去時，涼意從接觸點向整個手掌擴散，鐵門的溫度比空氣還低。表面有一層極薄的冷凝水，在指腹的壓力下變成了一小片潮溼的痕跡。
趙鐵柱站在他身後，大衣上裹著凌晨的室外霜氣。鐵門上的機油味混在冷空氣中，被低溫壓縮得更濃，不是新鮮的機油，是多年滲透進金屬縫隙裡的那種，經過無數次氧化後留下的一層乾澀的底味。
陸塵閉上眼。感知層以最高精度鋪開。
聽覺先於其他感官接觸到鐵門背後的空間，低頻嗡聲在這裡比在住處大了三倍，不再是“遠處的聲音”，是整個空間的地板在振動。聲音的質感變了，從空氣傳播變成了透過固體傳導，從腳底傳到膝蓋骨，再從膝蓋骨傳到腰椎。
然後是嗅覺。鐵門後方的冷幹氣息中混著多層氣味，基底層是混凝土在封閉空間中自然老化的灰塵味，中間層是金屬裝置運轉時散發的熱氣，最上層是舊紙在封閉空間中分解的微甜，纖維素被時間降解的氣味。
感知穿過鐵門的縫隙。
冷幹氣息的內側比外側更冷，溫差在三到四度之間。感知繼續向前，穿過一條窄的通道，通道兩側的牆壁上有隔音材料，表面有規律的紋理。通道盡頭是一段向下的樓梯，混凝土臺階的邊緣被磨圓了，中間部分比兩側低了一到兩毫米。
感知沿著樓梯向下。
樓梯走了十二級，垂直深度約兩米。然後是一扇門。門的金屬把手被摸得發亮，使用頻率很高，表面形成了一層光滑的包漿。
感知穿過門縫。
地下設施的核心空間。大小約有一個籃球場，被分隔成若干個區域。天花板伸手能摸到管線。空氣中多了柴油發電機的氣味，裝置冷卻後殘留的熱金屬味和燃油味的混合。
低頻嗡聲的聲音源在空間中央，一臺大型金屬裝置，外殼是暗灰色的，表面有散熱片。裝置正在運轉。感知靠近裝置表面時，指尖在意識中感受到一種類似靜電的微妙觸感，和靠近老式電視機螢幕時頭髮被吸引的感覺相同。
感知轉向更深處。
三個微弱的精神波動在空間的最遠端，和他在廢棄工地裡見過的那些精神殘影類似，是被人為留在設施裡的人形殘留，不移動，不呼吸，只是貼在牆上。在感知接觸到它們的瞬間，三個波動同時收縮了一下。
陸塵調整方向，讓感知沿著牆壁表面移動。
牆上有黑板。
字跡在感知中逐漸清晰，白色粉筆字。第一行，“TSB-07-B分支·階段三總結”。旁邊貼著幾張實驗物件的照片。最上面一張，是父親的臉。
照片下面手寫體寫著一行字：
“1842，觀察物件，已轉移，觀察終止。”
終止日期，父親搬走的那一年。
前額中心傳來一陣銳痛，不是鈍壓，是痛。從眉心刺入，擴散到整個前額區域，然後在眼眶邊緣分成兩路，一路沿著眉骨向左右兩側延伸，另一路從眼眶底部向後，深入眼球后方。
視野邊緣出現了微弱的閃光，淡藍色，在視線的左右兩側同時閃爍，不規則，一明一暗。
他咬緊後槽牙，沒有收回感知。
在黑板的下面，新寫的粉筆字。筆跡比上面的字更新，粉塵還沒完全落定，最近才寫上去的。
“1842編號持有者，陸塵，你終於來了。”
陸塵看著那行字，感知層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是“陸塵”這個字讓他停住的。是筆跡，每一個筆畫的走向，都和那張名片上“聯絡吳，走老鬼通道”的藍墨水字完全一致。同一人的筆跡。同一隻手。老鬼寫的。老鬼知道他遲早會來，所以在這裡寫了一行字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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