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塵回到住處時，天已經亮了兩個小時。
他沒有睡。他把那本機密檔案放在桌上，從蛇哥房間牆體裡的保險櫃中找到的。保險櫃的門在蛇哥被帶走後由小孟用他的指紋打開了，電子密碼鎖加機械鑰匙的雙保險，在當事人就位的情況下，開啟並不困難。櫃子裡只有這份檔案，沒有其他東西。
檔案封面的編號，TSB-07-B-1842-RPT-017。
日期，三年多前。紙張的質感在指尖下傳遞著一種資訊，不是普通列印紙，是特管局內部的專用檔案紙，表面有一層極薄的蠟質塗層，用於防止紙張在長期儲存中受潮變形。紙的邊緣被裁切得很整齊，沒有毛邊，公差在毫米級。翻開封面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很清晰，紙頁之間的摩擦聲，帶著一種乾燥的、平滑的質地，和普通紙張的粗糙摩擦聲不同。
第一頁。標題，《精神共振階段性報告》。
陸塵的視線從標題往下移。紙張上殘留著一種極淡的氣味，不是墨水的味道，是在保險櫃中密封太久的紙頁在接觸空氣後釋放出的氣味。紙張中的纖維素在長時間缺氧環境中發生了一些微妙的化學變化，在重新接觸到空氣時，會釋放出一種類似舊書的味道，但不是書，是檔案。儲存了太多不能被記錄的事實的檔案。
他看到第三行時停住了。
“裂隙可控、情緒可引導、犧牲可量化。”
十二個字。讀了兩遍。
不是因為這十二個字的內容，是因為寫這行字的筆跡。藍黑色鋼筆，收筆時的習慣性回勾，每一筆的起勢和落勢，和老鬼在所有檔案上的簽名完全一致。每個字都是老鬼親手寫的，從資料到分析到結論。
犧牲可量化。
陸塵把視線從那一行字上移開，繼續往下翻。紙頁在指尖下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形成一種節奏，翻頁，停頓，閱讀，翻頁，停頓，閱讀。紙張的摩擦聲在翻到某一頁時出現了變化，這一頁的紙比前面的紙厚，是摺疊插入的檔案附件。
他開啟附件。
表格。標題，“TSB-07-B方向·階段性投入產出彙總表”。表格的第一列是編號，第二列是投入型別，第三列是產出資料，第四列是結論。
十二行。十二個編號。
1842，在第三行。投入型別欄寫著“觀察物件（非干預型）”，產出資料欄寫著“精神波動基線資料覆蓋城市A區約20萬人口”，結論欄寫著“投入產出比合理，建議維持觀察狀態”。
投入，是“觀察物件”。
產出，是“資料”。
資料，用於維持A區約二十萬人口的精神穩定。
陸塵的指尖壓在“觀察物件”四個字上。紙張在指壓下沉了一度，蠟質塗層在體溫下略微軟化，在紙面上留下一個極淺的指印。
他繼續往下翻。
後面幾頁是實驗資料分析，精神波動曲線、資料採集頻率、監測週期、閾值設定。每一頁都有老鬼的手寫批註，藍黑色鋼筆，在資料旁邊標註著“可接受範圍”“需持續監測”“資料有效性認證”。
在最後一頁的分析結論部分，老鬼寫了一行字，不是簽名，是一個完整的句子。
“本方向實驗資料已充分支撐城市A區精神穩定性管理，建議將1842列為長期監測目標，不進行干預干預可能改變基線資料特徵。”
陸塵看著那行字。
老鬼，用藍黑色鋼筆寫下了這個結論。他不是在寫一份實驗報告，他是在寫一個決策的說明檔案。而他寫這個決策時說了一件事，不要干預1842，讓他在正常生活中繼續提供精神波動基線資料。不干預，不移除，不終止。
不干預，就是一種保護。
陸塵把這一頁翻過去。下一頁的紙張和前面不同，是粗糙的，邊緣不整齊，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頁。紙頁在檔案冊裡夾著，沒有裝訂。在他開啟這一頁時，紙張之間有一瞬的靜電吸附，兩頁紙在分開時發出一聲細微的“啵”，像兩個貼得太久的東西被強行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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