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塵走出住處時，太陽正落到城中村屋頂的瓦片後面。
餘暉把瓦片染成了一種發深的暖紅色，不是夕陽的標準色，是經過了一整天的照射後，瓦片表面蓄積的熱量在傍晚時分釋放出來時形成的色調。空氣中有一種溫度下降後的清新感，不是冷，是熱了一整天之後，第一次在皮膚上感覺到涼意的時刻。巷口有人在炒菜，鍋鏟和鐵鍋碰撞的聲音混著油煙的香味，從一扇半開的窗戶裡飄出來，蒜末和熱油接觸時炸開的香氣，落在舌面上，帶著一絲微焦的苦味。
陸塵在巷口站了幾秒。
右臂的知覺在恢復中，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地回來。不是均勻的恢復，是像被凍僵的肢體在回暖過程中那種針扎般的刺癢，從指甲蓋下方出發，沿著指腹的紋路向掌心擴散。他在掌心裡握了一下拳，指尖碰到掌心時，能感覺到皮膚的溫度了。
“回來了？”
聲音從側方傳來。張阿姨坐在門口的矮凳上，面前放著一個塑膠盆，盆裡泡著剛摘下來的青菜。水在盆裡晃動著，菜葉上的水珠在夕陽下像一顆一顆被串起來的珠子。她的手在水裡擇著菜，掐掉老的根部，剝下外層有蟲眼的葉子，把好的部分放在另一個乾淨的盆裡。動作很熟練，沒有看他，像是知道他肯定會在這個時間出現。
“晚上來吃飯。”
四個字。不是邀請，是通知。她的語氣和說“記得關燈”一模一樣。
陸塵站在巷子裡，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張阿姨沒有等他回答，她繼續擇菜，手指在水和菜葉之間快速而準確地移動著。她不需要他的回答，就像她不需要感謝一樣，做這些事本來就是她日常的一部分，和擇菜、燒水、喊貓回來吃飯一樣。
巷子深處傳來一聲貓叫，短促，確認性的。
橘貓從廢品站的方向跑過來，四條腿在磚地上交替得很快，尾巴豎得筆直，末端輕微地左右擺動。它跑到陸塵腳邊，沒有減速，繞著他的腳踝轉了一圈，然後蹲下來，尾巴收攏在前爪外側，抬頭看了他一眼。
陸塵低頭看它。
橘貓眨了一下眼，上下眼皮合攏的速度很慢，然後睜開，維持著那個蹲坐的姿勢，沒有走開的意思。
廢品站的鐵門開著。
趙鐵柱背對著門口，正在把被打亂的東西重新碼好。今天凌晨的戰鬥讓廢品站裡的部分物品受到了波及，幾個紙箱倒了，裡面的空瓶子滾了一地，一些碎金屬片散落在門口的地面上。他蹲在地上，把金屬片撿起來，分類放回不同的箱子裡。聽到腳步聲，他沒有回頭。
“搞定了。”
三個字。夠用了。
陸塵靠在門框上。廢品站裡面的氣味很複雜，生鏽金屬的味道、紙板受潮後的黴味、機油和灰塵的混合。這些氣味在傍晚的空氣中被溫度下降的涼意壓低了濃度，聞起來不像白天那麼衝。舌面上殘留著剛才在巷口聞到的那股蒜香，不是真的嚐到了，是嗅覺和味覺在近距離下的協同記憶，讓舌面自動分泌了一絲唾液。
橘貓從門口走進來，跳上最高的那摞紙板，大約兩米高，它跳上去的動作很輕，爪子接觸紙板表面時沒發出聲音。它在紙板頂端轉了一圈，找到合適的位置蹲下，尾巴從邊緣垂下來，在半空中輕輕地擺動。
趙鐵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他轉身看到陸塵，視線在陸塵垂著的右臂上停了一下，不是刻意地看，是本能地確認。“手怎麼樣。”
“在恢復。”
趙鐵柱點了一下頭，沒有繼續問。他彎腰把最後一枚螺絲從地上撿起來，放進了工作臺上的鐵罐裡。鐵罐裡已經收了小半罐螺絲，大小不一，在金屬碰撞的聲音中落到底部，和之前那些螺絲混在一起。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陸塵拿出來，螢幕上顯示著陳默的名字。訊息很短，沒有問候，沒有多餘的說明。
“阿坤移交了。蛇哥在羈押室。檔案，你先保管。”
陸塵看完，把手機放回口袋。緊接著又是一震，這次是小孟的訊息，比陳默的稍微長一點：
“白鴉那邊查到了。蛇哥倒了的訊息傳出去之後，她已經在過來的路上了。紙條上的地址，北城舊車場3號庫，她應該不在那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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