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不高,問得很隨意,不是要答案的語氣,是確認一個人還在繼續往前走的訊號。
陸塵沒有回答。他看著城中村的街道,賣菜的推車停在巷口,攤主正在收剩下的菜,把沒賣完的土豆裝回麻袋裡。兩個放學的小孩從他面前跑過去,書包在背上彈跳著,發出拉鍊和釦子碰撞的聲響。一個下班回來的年輕人騎著電動車穿過巷子,車籃裡放著塑膠袋,塑膠袋裡裝著幾個白色泡沫飯盒,飯盒裡的熱氣在蓋子邊緣凝成水珠。
一切正常。和他去行動之前一樣。
感知層在暮色中自然鋪開,不是主動展開的,是在休息了足夠長的時間後,精神力恢復到了可以自動覆蓋日常範圍的狀態。精確十五米。邊界清晰整齊,不越界,不收縮。感知範圍內的每一件東西都在各自的位置上,門框的漆面剝落處、牆角堆積的舊報紙、電線杆上纏繞的藤蔓,所有細節都和今天凌晨出去之前一樣。
三枚錨點,陳默給的那個位置、趙鐵柱廢品站的角落、鐵門方向外圍,在各自的位置上安靜地立著。每一枚的精神波動都很穩定,沒有被人觸碰過的痕跡。
偏南方向,那個暖白色的光點在意識中亮著,穩定的,像一顆在暮色中最早亮起的星,不閃爍,不移動,只在那裡存在著。
陸塵收回感知,轉身往住處走。
腳步踩在巷道的磚地上,鞋底和磚面接觸的聲音在傍晚的熱浪退去後變得清晰,白天被各種噪音淹沒的細小聲音,在安靜下來的時刻自己浮了上來。走過張阿姨家門口時,她用圍裙擦了擦手,站起來,往屋裡走,沒說話,但廚房的燈亮了。
他走到自己住處的門口。門沒有鎖,他走之前沒有鎖。在這個城中村裡,大部分人白天不鎖門,不是治安好,是沒有什麼值得鎖的東西。
他推開門,走進去,坐在桌前。
抽屜拉開的聲音,導軌和木質抽屜的摩擦,中間有一點卡頓,需要多用一點力才能完全拉開。他從抽屜裡拿出那本電話本,翻到“周”的號碼頁,看著自己今天下午寫的那行字。
“周叔,殼根實驗室·第14批資料帶出人,已故,對得起良心。”
他的視線在那行字上停了幾秒。然後他合上電話本,沒有放回抽屜,放在桌角。電話本的封面在桌面上放平後,和桌面之間有一道極窄的縫隙,封面的紙板在多年使用後已經變形了,不再完全平整。
他拿起鉛筆,在電話本的背面寫下一行字,不是寫在頁碼上,是寫在封底的內側。鉛筆在紙面上走動的嘶響,筆尖壓入紙纖維時纖維斷裂的聲音。筆畫不多,一共八個字。
“做人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放下鉛筆。
鉛筆在桌面上滾動了一下,筆桿碰到電話本的邊緣,停住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城中村的路燈正在陸續亮起,不是同時亮的,是一盞接一盞,從巷口向深處遞進,像一根火柴點燃了下一根火柴,依次傳遞。每亮起一盞,燈下那一小片區域就從暗色中分離出來,變成一個小小的光島。
偏南方向的暖白色光點在意識中穩定地亮著。三枚錨點在各自的位置上安靜地存在。光點和錨點在感知層的空間中形成一個不等邊的三角,三枚錨點是固定的,光點在偏南方向微微浮動,三角的形狀在浮動中不斷微調,始終維持著一個穩定的幾何關係。
遠處的城市邊緣,一道新的氣息正在接近。
不是鐵門方向的冷幹氣息,是另一種,更純粹,更鋒利。乾淨的,像一件剛被打磨過的工具,還沒有沾染過任何東西。它的移動速度很快,不是奔跑的速度,是透過感知層捕捉到的“接近”的速度,在精神力的尺度上被放大後呈現出的運動感。它從城市邊緣的方向切入,沿著城市的邊緣弧線移動,沒有停留,沒有減速,沒有顯示出任何尋找方向的猶豫。
那道氣息,不是衝著城中村來的。
它在城中村的感知範圍邊緣停留了不到半秒,不是停留,是從掠過的路徑上,稍微偏向這個方向,像是通知了一下“我來了”,然後繼續沿著原來的方向前進,越過感知邊界,向城市的更深處延伸。
感知層在接觸到那道氣息的瞬間給出了一條翻譯訊號,不是精神力的溫度,不是波動的頻率,是一幅畫面,感知層自動翻譯出來的,一把刀,剛從鞘中抽出,在月光下亮了一瞬,然後被收回鞘裡。
動作太快。
快到不確定是不是真的看到了。
陸塵站在窗前。城中村的路燈還在依次亮起,從巷口到深處,一盞接一盞,每一盞都點亮一小片夜。窗外的空氣在徹底暗下來之後開始下降溫度,皮膚表面能感覺到一層薄薄的涼意。
他收回視線,轉身,伸手關上了抽屜。
抽屜合攏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短促而確定,木板碰到木板,金屬搭扣碰到金屬底座,鎖舌彈入鎖孔,一聲“咔嗒”之後,所有的東西都在它們應該在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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