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那條訊息之後，陸塵沒有回覆。
早上到聯絡處時，第一眼看到的是陳默的辦公位。空的。
桌上的東西都在，筆記本合著，封皮邊角起了毛邊。筆筒裡的筆按長短排序，從最長的簽字筆到最短的鉛筆。水杯蓋著，杯壁上有一圈乾涸的水漬，水蒸發了，礦物質留在玻璃表面，形成一道不規則的白色弧線。但人不在了。
桌面中央有一小片被人擦拭過的痕跡，掌心的油脂被抹掉後留下的一片啞光區域，在日光燈下比周圍暗了一個色號。像有人坐在這裡，伸手在桌面上抹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走了。筆筒裡那些筆桿的倒影映在桌面，細長的，有些歪斜，隨著窗外經過的車影晃動了一下。
螢幕關閉著。深灰色的鏡面中倒映著走廊日光燈的管狀反光，兩根平行的白光，在螢幕上方彎曲成弧。螢幕上方的邊緣落著一層薄灰，均勻的，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有同事從走廊經過，腳步停了一下。“陳默被調去城東分部了，上面安排的，至少兩週。”同事說完就走了。語氣平淡。但走路的節奏比平時快了一拍。
陸塵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眼眶內側靠近鼻樑的位置開始發酸，不是痛，是像有什麼東西從內側輕輕推著骨頭。眨眼的時候更明顯。他揉了一下眼眶。沒有緩解。酸脹感從眼眶延伸到眉心，形成一道縱向的壓力帶，從鼻樑根部向上，沿著眉骨的弧度，延伸到前額的下緣。
走廊上，黑外套走過來。不是路過。是朝著他這邊走的。皮鞋底在防滑磚上發出規律的聲響。他在距離陸塵大約兩步的位置停下了。日光燈從他的後方照過來，面孔在背光中暗了一檔。他沒有低頭看陸塵。
“替人扛事之前，先想清楚自己扛不扛得住。”
說完，沒有等回應，轉身，沿著走廊走了。腳步聲逐漸遠去，從清晰的啪嗒聲變成模糊的悶響，然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陸塵沒有動。感知層掃過去，黑外套的精神波動表面平穩，但底部有一層極薄的焦慮底色。像布的反面有線頭沒有剪乾淨。他自己也不完全認同這件事。
陸塵收回感知。眼眶的酸脹感沒有消失。
他去物資領用視窗。走廊的空氣中混著影印機工作時的熱氣，臭氧的微腥氣息從出紙口飄出來，和紙張被加熱後的乾燥味混在一起。趙鐵柱站在櫃檯前，和一個不認識的文員交接什麼。檔案在兩個人之間傳遞，紙頁發出乾燥的摩擦聲。趙鐵柱的手指按在檔案的邊角上，沒有馬上鬆開。文員在等。趙鐵柱又按了一秒。然後鬆手。
“怎麼了？”陸塵走過去。
趙鐵柱抬頭看到他，笑了一下。但笑容沒有到眼睛。“片區分料許可權被臨時收回了。轉給別人了。”聲音壓得很低。
“誰的決定？”
趙鐵柱沒有回答，只是把牛皮紙袋的封口線繞了兩圈，拍了一下。“沒事。”他拍了拍陸塵的肩膀，手掌在肩頭按了一下，然後鬆開。走了。
陸塵站在原地。櫃檯上的日光燈管發出一陣極低的嗡鳴，持續地、單調地、沒有起伏。
他回到桌前坐下。感知層以主動探查模式延伸出去，穿過走廊的隔斷，經過茶水間的門口，有人在水槽前洗杯子，水流聲和瓷器的碰撞聲重疊在一起。沿著樓梯向上覆蓋到各樓層。零散的對話碎片從不同方向飄進感知範圍的邊界。
“陳默這次走得急……桌上東西都沒收。”
“老鬼辦公室昨晚的燈亮到凌晨三點。”
“安全科新來的那個姓劉的，調了三個人的檔案。”
“聽說城東那邊，有人的月報被卡了。不是技術原因，是被人打了回來。”
碎片。每一片都不完整。但拼在一起，輪廓就出現了，老鬼不是在打壓他。老鬼在收緊他周圍每一個人的空間。陳默被調走，趙鐵柱的許可權被收回，其他人的月報被卡，檔案被調……這不是在警告陸塵。這是讓陸塵自己看到，你身邊的人都會因為你受苦。
他沒有去找老鬼。沒有去爭辯，沒有去解釋。他坐在桌前，感知層維持著低功率執行，像一張攤開的網，貼著地面，捕捉空氣中每一縷資訊碎片的震動。
傍晚，他回到城中村。左耳的敲擊聲白天沒有再出現，但眼眶的酸脹感一直持續著，像眼眶裡長了一顆看不見的種子，在骨頭和眼球之間膨脹。
巷口。張阿姨端著一碗熱湯坐在門檻上。碗是搪瓷的，白色，碗沿有一個缺口，瓷面剝落了一塊，露出下面深灰色的鐵胎。看到陸塵，她沒有多問。只是把碗往前遞了遞。“剛燉的。喝了。”
湯的熱氣從碗口升起來，在傍晚的光線中凝成一條白色的線。他接過碗。湯的溫度隔著碗壁傳到掌心，不是滾燙的，是剛好能入口的溫度。他蹲在門口，喝了一口。湯裡放了蘿蔔和排骨，油被撇乾淨了，只剩下清澈的湯汁。蘿蔔燉透了，入口即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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