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塵早上起來時，第一眼落在窗臺上。晨光斜著照進來，窗臺最右側那片被抹掉的灰塵區域在光線下呈現出比周圍更亮的質地，灰塵被移除後，露出的漆面在斜射光中反射出均勻的微光。沒有新的痕跡。看了幾秒。沒有去碰它。
去了聯絡處之後，去檔案室調了這三個月所有的官方觀測報告。管理檔案的人看了他一眼。“要這麼多？”
“補資料。”
“最近查資料的人挺多。”筆尖在冊子上劃了一下，“安全科那個新來的。姓劉的。前天也調了三個月的觀測報告。”
“他也調了？”
“對。問的還比我仔細。哪幾期的資料、有沒有異常波動、誰籤的字，全問了一遍。”管理檔案的人抬起頭，“你們最近都在忙什麼？”
“沒什麼。”
對方沒有再追問。把一摞藍灰色封面的冊子從架子上搬下來，放在櫃檯上。“籤個字。”
陸塵接過筆，簽了名字。“謝謝。”
“不客氣。”
陸塵抱著那摞冊子回到辦公位。剛坐下，隔壁工位的老周探過頭來。“又在看觀測報告？”
“嗯。”
“這東西有什麼好看的？每個月都長一樣，穩定，安全，無異常。”老周靠在椅背上，轉了一下筆，“你來了三個月了還不習慣？”
“習慣什麼？”
“這玩意兒就是拿來交差的。資料對不對不重要，報告寫得好不好才重要。”
陸塵沒有接話。老周笑了一下，沒再說什麼。繼續轉筆了。
前額中心開始出現一種新的感覺，不是痛。是從前額中心開始，經過頭頂，一直延伸到後頸的第一節頸椎，形成一條縱向的緊繃帶。像有人在頭皮下方拉了一根細線，兩端系在前額和頸後，輕輕地、持續地收緊。向後仰了一下頭。緊繃帶被扯得更緊了一些，在拉伸的終點產生一道酸感。沒管它。翻開第一本報告。
三個月。從四月到六月。加上手頭的三本筆記，一本記錄實測資料，一本記錄感知日誌，一本畫著波形曲線。把它們全部攤開在桌面上。桌面被紙頁鋪滿了，藍灰封面的官方報告在左手邊，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在右手邊，中間留出一條窄窄的縫隙。
翻開第一份。四月的第一週。官方標註，92。指尖翻頁。新紙的脆邊劃過皮膚。翻開筆記本，找到同一天。手寫體，79。
他拿出筆，從官方資料的第一行開始，逐條對照。每對完一條，筆尖在紙上點一下，然後移到下一行。指腹下紙頁的觸感在不斷地切換，官方報告的列印紙表面被壓過光，滑的。筆記本的書寫紙纖維粗糙，澀的。滑的。澀的。滑的。澀的。
他翻完四月第一週。差值，13%-17%。
走廊上有人經過，腳步聲靠近。不動聲色地合上筆記本。腳步聲過去了。沒有停。重新翻開。再翻第二週。15%。第三週。14%。第四周。16%。
翻到五月。五月第一週，官方93，實測80。差13。第二週，官方94，實測79。差15。第三週，官方92，實測78。差14。第四周，官方95，實測81。差14。
翻到六月。六月第一週。第二週。第三週。
翻完全部。三個月。十四期報告。每一期都存在差值。範圍集中在13%到16%之間。加權平均約15%。
他把最後一本報告合上。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下，藍灰色的紙面在指腹下是涼的，光滑的。低頭看了一眼面前攤開的筆記本。右邊那排手寫數字，有些被塗改過，塗改處用筆劃掉重寫。紙面被橡皮擦過的地方，纖維有些起毛，在側光下能看到細微的毛刺。
兩排數字。一排列印的，工整，有紅章。一排手寫的，塗改過，紙邊起毛。同一張曲線圖。兩條線。一條比另一條高出大約15%。
不是偶然誤差。是他自己三個月來一筆一筆記下的數字和官方釋出的資料之間的差距。整條曲線被整體抬高了約15%。不是技術錯誤，是人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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