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桌前。他翻出筆記本，翻到記錄資料偏差的那幾頁。上面的字是他自己寫的，數字、對比結果、結論。讀第一遍。文字在視野中是清晰的，但意義要過幾秒才能進入意識。不是看不懂，是“從眼睛到理解”的那條通路變長了，像訊號在傳輸過程中經過了一個延遲的節點。又讀了一遍。視線沿著同一行字移動，像卡在了同一個位置。
他合上筆記本。又開啟。
灰色細線安靜地躺在抽屜裡。白色紙條“快了”兩個字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安靜的灰色。他伸手碰了一下紙條邊緣，紙張的觸感乾燥，墨跡已經乾透了。
他試著把感知層收斂到極限。不是主動收回，是讓它在自然狀態下縮到最小。感知層緩緩收縮。15米。10米。5米。邊界內的資訊一層一層淡去，牆外的氣息、窗外的波動、樓上有人走動時的輕微振動。
偏南光點依然穩定。但比以前更安靜了。不是變暗了，是存在感變輕了，像一盞燈，距離在變遠。是他在收斂感知，還是光點在主動配合他的收斂？他說不上來。
中午。他去聯絡處。走廊裡經過茶水間時，右耳突然被一陣壓力堵住，像從內部被塞了一團棉花。外面的聲音全部變悶了，腳步聲變成了隔著厚布料的鈍響，遠處影印機的工作聲變成了一團模糊的振動。自己的呼吸聲和腳步聲反而被放大，像有人把麥克風貼在胸腔上，心跳從內部傳來，穩定的低頻搏動，和外界隔了一層厚棉被。持續了十幾秒。突然鬆開。聲音像潮水一樣重新湧回來，走廊裡的說話聲，水龍頭滴水的聲音，日光燈管的電流嘶響，所有的聲音在同一瞬間湧入。
他站在原處。沒有動。
走廊那頭走過來一個人，灰色工作服，端著搪瓷杯。“你臉色不太好。沒事吧？”
“沒事。”
“我剛才看你在茶水間門口站了一會兒，叫你也沒反應。耳背？”
“有點耳鳴。”
“那你自己注意。這邊空調管道老化了，低頻噪音大，待久了容易難受。”男人說完端著搪瓷杯走了。
他等了幾秒。右耳沒有再次堵住。
午後。他在走廊盡頭的窗前站了一會兒。窗外是一條窄巷，巷子對面是另一棟樓的牆面。空調外機在運轉，低頻嗡鳴持續不斷。
資料偏差的發現像一塊壓在意識深處的石頭，不是每時每刻都在想，但每一個安靜的間隙都會自動回到那裡。如果官方閾值被抬高了15%，那麼所有以此為基準做出的決策，任務分派、風險等級評估，都是建立在一個錯誤的前提上。他知道這件事。但什麼都做不了。不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是知道了，但沒有位置去說。
他回到檔案室。日光燈管在頭頂發出持續的嗡鳴。繼續翻那批廢棄卷宗。
翻了一會兒，門口傳來腳步聲。灰色工作服又來了，搪瓷杯裡的水換了新的。“還在翻啊？”
“嗯。”
“你這速度挺快。昨天那一摞都快翻完了。”
“沒什麼內容，大部分都是過期的資料。”
“那有沒有翻到什麼有意思的？”
“暫時沒有。”
“沒有就好。有也當沒有。”男人喝了一口水，“對了，剛才忘了說，你那個耳鳴要是持續的話，去樓下醫務室看看。檔案室以前也有人待過，待久了說耳朵嗡嗡響。”
“知道了。”男人走了。
他繼續翻。翻到一份舊檔案時，手指停了一下。紙的邊角有一個用鉛筆寫的編號，G-08-0031。不是G-07系列。把這張紙抽出來，放在一邊。
傍晚。回住處。巷口路燈剛亮，光色在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中從灰藍過渡到暖黃。
他在巷口遇到了張阿姨。她拎著一個購物袋，裡面裝著幾把青菜。“下班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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