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透就出門了。舊帆布包裝著幾樣東西，一瓶水，筆記本，兩支筆。藥盒在底層，鋁箔包裝沒拆。內袋裡兩張紙條貼著胸口。
門鎖落下時發出一聲輕響。沒有回頭。
巷口的燈還亮著，光在薄霧裡散開，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輪廓。燈杆底座立在那裡，摩擦痕跡還在。感知層沒有刻意釋放，只是確認了那個位置沒有異常，然後繼續走了。
偏南光點在意識中亮著，在還沒有亮透的天色裡，像一扇窗裡透出的燈。
穿過城中村的時候，石板路上已經有了動靜。遠處傳來掃帚摩擦地面的沙沙聲，一扇窗戶被推開，木框發出一聲吱呀的呻吟。有狗被拴住之前短促地叫了兩聲，又安靜了。早餐攤的蒸汽在路燈下泛白，鐵鍋和鏟子碰撞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裡傳得很遠。
“這麼早出門？”老闆抬頭看了他一眼。
“一個包子。”
老闆用紙包好遞過來。“路遠不？”
“還行。”
“看你氣色不太好。昨晚沒睡？”
“睡過了。”
“那就行。城西那邊偏得很，自己注意安全。”
“嗯。”
包子在手裡還是有些燙。隔著紙袋的溫度傳到指尖，但指尖的觸感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層薄布在摸。麻刺感從昨晚開始就沒散過，十指末端像有極細的針在扎。不疼，但握東西的時候，反饋總慢半拍。
出城的路在過了第二個紅綠燈後開始變窄。街道兩旁的樓房從六層降到三層，行道樹從間隔五米變成連成一片。空氣中汽車尾氣和早餐油煙的混合味逐漸淡去，泥土和植被的溼潤感滲了進來。
聽覺也在變。主幹道的車流底噪像被調低了音量，越走越遠。那些被城市噪音壓住的細碎聲響開始浮上來，鳥鳴從一聲兩聲變成一片，風吹過樹梢時葉片碰撞的聲音從背景變成了前景。
和城市不一樣的地方在於，沒有建築物擋住感知了。在城市裡，牆壁和轉角天然地框定了感知層的擴散範圍，15米邊界不需要刻意控制，因為走道、房間、巷子本身就是邊界。但在空曠的地方，感知層像被放出了籠子，它開始自動擴張，邊界向外推，推過路邊的灌木叢，推過田埂，一直往沒有遮擋的方向延伸。太遠了。
陸塵把它收回來。不是一次，是每隔一段路就要收一次。像一臺沒有參照物的儀器，需要反覆校準。他控制著它，不讓它越過15米那條線，在城市裡這件事很輕鬆，因為牆壁替他擋了。在這裡，每一寸擴張都要他自己處理。
走了四十多分鐘，在一個岔路口停下來喝水。擰開瓶蓋的時候，手指的麻刺感在用力時變得明顯。瓶身上的螺紋本該是清晰的觸感，但現在像隔著一層薄紙。他喝了兩口，把瓶蓋擰回去。
偏南光點在意識中亮著，晨光已經起來了，它不如夜裡那麼顯眼，但存在感沒有變弱。像一盞在白天也亮著的燈，只是日光讓它顯得不那麼突出。
繼續走。空氣裡的水汽在加重。路面從柏油變成水泥，又從水泥變成碎石和泥土。兩邊的田野開始有坡度，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深綠色的輪廓。城西后山。
接近山腳時，路已經窄到只能走一個人。兩邊的雜草從路面邊緣探出來，葉子上的露水蹭到褲腳上，留下深色的溼痕。周圍沒有人，沒有車聲，沒有遠處的施工噪音。安靜到耳朵裡產生了一種氣壓差感，像從嘈雜的環境突然走進隔音室，外耳道里的空氣還沒來得及適應。
在山腳下站住了。抬頭看。山路蜿蜒向上，消失在樹影深處。沒有臺階，是被人踩出來的土路，混著碎石和落葉。深吸了一口氣，邁出第一步。
山路比看上去陡，或者說比想象中費勁。土路表面覆蓋著一層枯葉，踩上去滑。碎石在鞋底滾動，每一步都要重新找平衡。走了不到兩百米，呼吸就開始變沉。不是體力問題，是在空曠中維持感知層不擴張比走路本身更耗神。每次感知層試圖向外延伸，他都要主動把它拽回來。來回幾次，額角就開始滲汗。
停下來靠在一棵樹上休息。樹皮粗糙，透過襯衫布料硌著後背。指尖的麻刺感在靜下來時更明顯了，沒有移動的注意力去分散它，十指的針扎感變得清晰而持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看起來正常，沒有變色，沒有腫脹。但觸覺反饋已經不太準了。
繼續往上。半山腰有一棵歪脖子樹，樹幹朝山路的方向傾斜，樹皮上爬滿了深綠色的青苔。陸塵經過時多看了一眼，不是因為那棵樹特別，是因為在那個角度，樹幹彎曲的弧度剛好和天空的雲線重疊，像一條墨線落了一半，被定在那裡。他停了大概兩秒，然後繼續走。
又走了十幾分鍾，停下來第二次。這次不是因為感知層擴張，是它擴張了，他收回來了，但它又在向外伸。不是失控，是空曠環境對感知的“釋放效應”，就像長期被按壓的彈簧鬆開了手之後，總要彈一彈才能穩定下來。
他靠著另一棵樹，等自己的呼吸和感知層同時平穩。風從山上下來，帶著草木的氣息掠過皮膚。襯衫被風吹得貼了一下後背又鬆開。涼意滲進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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