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塵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膝蓋，骨節發出輕微的聲響。指尖沾著泥土和豆角汁液的混合物，在皮膚上幹成一層薄薄的深色痕跡。
他走到水池邊。
水池挨著屋簷，不大。山泉從一根竹管裡流出來，在池子裡蓄成一汪清水。竹管口的水流落進水面，發出持續的聲音，不是嘩啦，是更輕的，反覆落進水面的那種聲音。
他彎下腰，把手伸進水裡。
秋天的泉水涼得刺骨。指尖入水的那一瞬間，涼意從指甲縫裡鑽進去，沿著指骨往上爬。水流從指間穿過，帶著泥土往下沉。泥土的顆粒在清水裡散開，變成一縷渾濁，然後被水流帶走。
他看著水紋從指間散開。一圈一圈，從水面中心往邊緣擴散，碰到池壁之後又折回來，互相交錯，然後慢慢消失。
水面重新平靜下來。手指還浸在水裡，涼意已經滲到了手腕。
想不起來上次見到陳默是多少天前了。
他在水池邊蹲了一會兒。水珠從指尖往下滴，落回水面，叮的一聲，很輕。手指在水裡泡得發白，掌心上的老繭在冷水裡變硬了一些。
他抽回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感知層在身體周圍待著。十五米半徑，穩穩的。但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邊緣處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痛，不是脹，不是任何可以命名的東西。
是太安靜了。
像長期戴著耳機的人突然摘下來，世界太安靜反而讓人不安。不是痛苦，是“少了什麼”的懸空感。感知層待得穩穩的，什麼都不用做。但正是因為什麼都不用做，反而讓人不習慣。那個空缺本身在發麻。
他站了一會兒，聽著水池裡的水聲。那聲音一直在，覆蓋著院子裡的安靜。
傍晚，風大了一些。
竹林被風吹得壓低了又彈起來，竹葉翻出灰白色的背面。風從院子裡穿過去，帶著曬了一整天的泥土和植物的氣息。
守山人從屋裡走出來，在屋簷下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天。
“要變天了。”
陸塵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天邊的雲層厚了一些，從白色變成淺灰。
“明天？”
“今晚。風變了方向。”
“會下多久？”
“秋天的雨，下一陣停一陣。說不準。”
守山人把手揣進袖子裡，又站了一會兒。
“山上的雨跟山下不一樣。山下的雨是溼的，山上的雨是涼的。晚上把柴收進屋裡。”
“好。”
守山人轉身回屋了。
夜裡，陸塵躺在床上。窗外的風果然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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