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半夜停了。
陸塵推開屋門,地面還是溼的。青磚縫裡積著水,映出灰白色的天光。竹林被雨洗過,葉子垂著,葉尖掛水珠,在風裡偶爾滴落一粒。
空氣裡有一股被水浸透又晾開的氣味,泥土的腥氣混著草木斷裂的澀,淡淡的,貼著地面鋪開。
他往泉邊走。守山人蹲在屋簷下,手裡拿著菸袋,沒點上。見他出來,抬了抬下巴。
“泉水漲了。去看看。”
出了院門,土路被雨泡軟了,踩上去鞋底微微下陷。路面上有守山人剛踩過的腳印,鞋底的紋路印在溼泥裡。順著那些腳印走。
竹林裡的水滴答響。風一吹,竹葉上的水珠簌簌落了一地。
泉水漲了。水潭比昨天大了一圈,水面也更滿。從山壁裂縫裡滲出來的水比平時急了一些,沿著一道淺淺的石槽流下。水面上漂著幾片被風打落的葉片,在水面慢慢打轉。
他蹲下來,伸手把葉片撥開,手指碰到泉邊石頭邊緣的青苔,軟的,在石面上鋪了一層。按下去的時候,指腹微微下陷,苔蘚表面滲出細小的水珠。
泉水比昨天更涼了。雨水滲進山體,把地底更深處的涼意帶了出來。指尖入水的時候,冷意從指腹往指節蔓延。把整隻手放進去,讓水沒過手腕。
感知層在身體外圍平穩地覆蓋著。十五米半徑,觸到泉邊的石頭、低矮的野草、遠處菜地的邊緣。乾淨的。沒有畸變氣息。沒有灰色底噪。沒有那種讓人後頸發緊的東西。
他蹲在泉邊,手指浸在水裡,沒有動。
什麼時候開始感知不到底噪的?第三天?第五天?記不清了。那種曾經壓在意識底層的東西,不知道哪天就消失了。像一根一直繃著的弦,不知道什麼時候鬆了。
不是被遮蔽了。是不在那裡了。
“乾淨”本身在這一刻變得清晰,不是努力的結果,是自然而然的沒有。泉水本身的涼意就是這樣的,不是被人為降溫的,是從地底帶出來的,一直都在。
他彎下腰,用空著的那隻手掬起一捧水,送到嘴邊。
水入口的時候,舌面上先觸到的是涼。涼意從舌尖往舌根鋪開,然後才是味道,極淡的礦物味,在舌根處微微發澀。然後澀味散開,留下一層清冽的回甘。不是糖的甜,是水本身的甜,在舌面上慢慢滲出來。
他嚥下去。涼意順著喉嚨滑進胸口,在身體內部留下一道清晰的軌跡。
他又喝了一口。這一次在嘴裡含了一會兒。礦物味比剛才明顯一些,但仍然是淡的,淡到需要刻意注意才能捕捉到。
他把剩下的水潑回潭裡。
已經十天了。
這個數字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也停了一下。十天。從第一天晚上睡不著覺、感知層反覆彈開又收攏,到現在,水面安靜,感知層也安靜。不需要收,也不需要放。
身後傳來腳步聲。守山人在旁邊蹲下來,菸袋鍋在石頭上磕了磕。
“水怎麼樣?”
“涼。”
“漲了。雨滲進去了。喝了嗎?”
“喝了。”
“什麼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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