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光從窗外透進來,混著路燈的橙黃色,在桌面上鋪了一層不均勻的亮。
陸塵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兩本東西,左邊是特管局的季度潮汐觀測報告,藍灰色封面,右下角蓋著紅章。
右邊是他自己的筆記本,皮質封面邊緣磨損,紙頁因為反覆翻折變得鬆軟。
桌上的搪瓷杯裡裝著半杯涼水。杯沿的缺口朝外。
他先把手掌平放在筆記本封面上。皮質表面在指腹下有一種微澀的觸感,吸收了手心的溫度。
感知層在身體周圍待著。十米出頭,邊緣毛刺持續存在。城市底噪從窗縫裡滲進來,遠處有車經過,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在夜空中傳得比白天遠。
他翻開筆記本。
紙頁邊緣起毛了,翻過太多次,纖維從裁切口處散開。翻到那晚記錄的一頁,手寫體的數字排列在紙面上,筆跡深淺不一。
旁邊攤開官方的報告。印刷體數字工整均勻。
兩組數字並排。官方,92-95。實測,78-82。差了大約十五個單位。
這個數字以前看過很多次。每次看到,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同一個問題,老鬼為什麼要壓資料。
但現在重新看,他發現自己“聽”到的東西不一樣了。不是新資料進來了。是資料在感知層中的排列方式變了。
以前注意力會不自覺地落在差距最大的幾個數字上,然後順著差距推導“誰在操控”。現在感知層在資料上鋪開,不聚焦,不篩選,像在山上感知日常訊號一樣。
數字鋪開後,浮現出來的不是差距。是一條時間線。
他翻到更早的記錄。三個月前的。四個月前的。翻頁時紙頁邊緣的磨損纖維在指腹上留下輕微的阻力,翻得越多的頁,邊緣越軟。
他在某一頁停下來。這頁記錄的時間,比老鬼上任還早兩週。
他把官方的同期資料翻出來。手指點在官方資料那一列,從第一行慢慢往下滑。然後移到實測資料那一列。偏差在這頁已經存在了。不是老鬼上任之後才出現的。是更早。
他靠回椅背。搪瓷杯裡的水面映著一小塊橙色的倒影。
把兩個月的官方報告翻出來,在桌上排開。四本,藍灰色封面。感知層在資料上重新鋪開,這次不看單個數字,看偏差出現的順序。
官方報告的數字按監測點分割槽排列。北區,中區,南區,西區。他以前習慣把四個區的資料取平均值再對比。那是“全城偏差”,看不出區域先後。現在他一個一個區看。
北區的偏差在第三週才開始明顯偏移。中區在第二週。西區在第二週後半段。南區的偏差,從第一週就有了。
不是全城同時偏移的。是先從南邊開始,然後擴散到全城。
他把手從紙頁上拿開。指尖有一種細微的麻刺感,從食指尖開始,蔓延到指腹,然後往手掌方向擴散。注意力出現輕微的渙散。感知層持續用力後,精神出現了疲勞的早期訊號。他沒有去管它。
老鬼上任之前,南邊的資料就已經偏了。不是他一個人的手筆。他只是接手了一個已經存在的系統。
手機震了一下。蘇曉的訊息:明天中午有空嗎?一起吃個飯。我把鑰匙還你。
他看了幾秒,打了幾個字:明天中午。行。傳送。把手機放回桌面。
又震了一下。陳默的訊息:回來了?明天下午有空的話見一面,老地方。有些東西給你看。
他回了一個字:行。然後拿起手機,按下撥號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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