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推開時，晨風從巷口灌進來，乾淨，帶涼，混著隔夜潮氣和青石板被露水浸透後的澀味。
感知層跟著往外鋪開。邊緣從收緊的四五米緩緩松到十米出頭，沒有刻意撐開，身體知道已經出了那個房間，自動把邊界放了出去。
那層微紋還在。比昨晚淡了一些，但持續著，像水面漣漪消散後留下的那層不可見的張力，貼著感知層的最外圈均勻地鋪展。
喉嚨那層緊還在，已經淡成一層極薄的張力，不仔細感覺注意不到。
陸塵把門帶上，沿著巷子往外走。
金屬門鎖碰回鎖槽時發出一聲短促的咔嗒。聲音在安靜的巷子裡傳出去一小段距離，被潮溼的空氣吞掉了。
巷子還沒完全醒。遠處有倒水的聲音，嘩的一聲潑在青石板上，接著是塑膠桶放下的悶響。一隻橘貓從牆頭跳下來，四隻爪子落在泥地上時幾乎沒有聲響，尾巴尖在落地後輕輕抖了一下。
晨光還沒照到巷底，頭頂的天空已經從灰藍開始發白。空氣裡的涼意貼著露出來的皮膚，手腕，脖後，指尖。城市在白天的熱氣升起來之前，整條巷子都是涼的，青石板踩上去能感覺到從腳底透上來的寒意。
拐過第一個彎時，迎面走過來一箇中年人。
不認識。穿著一件舊灰色夾克，袖口磨得發白，手裡拎著兩個塑膠袋，大概是早起去菜市場的。袋子在他走動時互相碰著，發出塑膠摩擦的窸窣聲。
兩人擦肩前，中年人朝他點了兩下頭。
第一下是“看到你了”。第二下隔了大約半秒，是“我認識你”。
兩下之間那點間隔，讓這個動作不再只是禮貌。
陸塵沒有回頭。擦肩而過後，感知層在那人身上停留了一瞬，乾淨的普通人，沒有覺醒者的精神波動，沒有惡意。塑膠袋裡的東西在感知層裡呈現出模糊的輪廓，幾根蔥，一塊用報紙包著的東西，大概是豆腐。
他繼續往前走。
拐過第二個彎時巷口變寬了。早點攤在那棵老槐樹底下支起來，塑膠布搭的棚頂被晨風掀起一角又落回去，落回去時發出一聲悶悶的啪嗒聲。
老闆娘低頭在整理蒸籠上的布，周邊瀰漫著白濛濛的蒸汽。煤氣灶的火苗在鍋底發出持續的嗡嗡聲，鐵板上的油已經開始冒細密的煙。
她抬起頭來，那時候他還在十幾米外，把一隻碗放在了靠外的桌面上。豆漿裝了七分滿，勺子的凹面朝上，勺柄朝向了他將坐下的那一側。
他走近時，老闆娘沒有抬頭看他第二眼。
碗已經擺好了。
竹篩裡的蔥花被晨風吹起來幾片，落在青石板的路面上。薄薄的綠色碎末在灰色的石板上格外顯眼，散成一小片，沒有規律。
“今天早。”聲音從蒸籠後面傳出來。
“嗯。”
他在桌前坐下。塑膠凳的四條腿在青石板上輕輕磕了一下。碗沿還燙著，剛盛出來的溫度透過瓷壁傳到指尖上，指腹貼著碗麵時能感覺到那層溫度的均勻擴散。
燙，但不是灼傷的那種，剛好能在舌頭上化開。
豆漿的香氣在晨風裡散得很快。他低頭喝了一口，感知層在這條巷子裡自然地鋪著，左右兩側蒸籠冒著白色的蒸汽，煤氣灶的火苗在鍋底舔舐，鐵板上的油在加熱時發出細密的滋滋聲，老闆娘彎腰從泡沫箱裡拿出另一袋豆漿的動作在感知層裡呈現出一個溫和的輪廓。
感知層在這些日常的聲響和溫度之間流動，沒有停留太久。
不滯留，不深探，水流過石頭之間的縫隙，觸到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