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光正在消退。
傍晚的空氣從窗縫滲進來，路面曬了一整天散出的溫熱瀝青味，遠處餐館的油煙，汽車尾氣冷卻後的餘味，草木被潮氣泡軟的澀感。
整座城市在結束一天時吐出來的氣息。
感知層收在身體周圍最近的一圈，不到五米。
窗框、桌面、床沿都在覆蓋範圍內，再往外就模糊了。
身體自動調低了接收量，只留最貼身的一層維持基本警覺。
那層微紋就在感知層的邊緣。
極細的，像水面被極輕的風拂過時產生的細微波紋，在感知層最外圈的邊界上均勻鋪開。不影響資訊接收。但它存在。
一層新的底色在邊緣持續地擾動。
他坐在桌前。
一整天的資訊在腦海裡沉澱下來，自己落到了該在的位置。
林小七那層穩定下來的精神波動，她在活著，而且是在好好地活著。蹲在便利店門口餵貓時動作不急不緩，感知到他靠近時提前說了“你來了”。
不是偶遇。她在他還沒走到跟前時就感知到了。
她的感知精度提升了。精神狀態比泉水邊那次穩了很多。
《精神調和錄》第一頁那行字，“精神如河，執念如堤。堤非堵水，而是引水入渠”，跟在守山人那裡聽到的話在某些角度上重疊，在另一些角度上叉開了。
守山人說“執念越純代價越重”，在承受端，說的是支付的必然。
書頁上說“引水入渠”，在引導端，說的是流動的方向。
一個講代價的重量，一個講代價的流向。兩個都是真的。
工裝男那句“我知道是你做的”，湖東路是哪一天他已經記不太清了。但那個人記得。
在他自己都快要忘記的時候，有人替他記住了。
那個人什麼都沒要，只是來告訴他，“你做的事有人記得”。
城市地下那層波動，還在。
穩定的，不急不緩的。二十秒一輪，節奏沒有變化，頻率沒有偏移。在地下深處維持著自己的節律。
他把這些在腦海裡過了一遍。然後拿起筆，在攤開的筆記本上畫了一條線。
從他所在的位置出發，穿過城市中心，往偏南方向延伸。方向感的記錄，把所有線索匯聚的方向用最簡單的方式留在紙面上。
線畫完時，窗外最後一縷光被對面的樓群吞沒了。灰藍到深灰，再到貼著樓頂那層淺橘色完全消失，整個過程不到幾分鐘。
城市的燈開始亮起來。一盞接一盞，從近處的巷口往遠處鋪開。
他把手機拿起來。通訊錄翻到陳默的名字時，指尖在螢幕上方停了一瞬，然後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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