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老刀面館裡只剩下最後一桌客人。
陸塵推開門時,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短促的一聲,在安靜的店裡格外清晰。靠裡的那桌坐著一箇中年人,面前擺著一碗已經吃完的面,碗底還剩一層薄薄的湯,正端著碗在喝,喝完之後放下碗,站起來,朝老刀點了點頭,推門走了。
鈴鐺又響了一聲。
店裡安靜下來。門關上之後,外面的聲音被隔絕了,街道上的風、遠處的車聲、牆角蟲鳴,全被那扇玻璃門擋在外面。店裡的空氣帶著麵湯和蔥花的餘味,混著老刀身上那件圍裙沾了一整天的煙火氣。燈管的光白中帶暖,照在舊木桌面上,能看清木紋裡填著多年的油光和灰。
老刀從收銀臺後面抬起頭。面前堆著一摞零錢,硬幣一摞一摞地碼在舊木桌上,鋼鏰碰撞的聲響在安靜的店裡格外清晰。看了一眼陸塵,沒有說話。
他把手裡的硬幣放下,起身,掀簾子進了後廚。
灶火重新開啟的聲音。鍋鏟碰到鐵鍋邊緣時發出的那一聲清脆的碰響。水燒開時輕微的咕嘟聲。三種聲音依次響起,在空曠的店裡疊在一起,又被牆壁反彈回來,像一段重複了三遍的短曲。
陸塵在老位置坐下。靠門口那張桌子,抬頭正好能看到牆上的掛鐘。鐘面是白底黑字,秒針在走,分針剛過九點。玻璃表面在燈光下反著一層薄薄的光,把指標的影子投在鐘面裡面,跟著指標一起轉。
簾子掀開。老刀端著一碗麵走出來。
碗沿冒著熱氣,湯麵平靜,蔥花浮在湯麵上,一片一片的,在燈光下投出極淡極小的影子。
老刀把面放在面前,筷子擺在碗的右側,勺子擺在左側。
“晚上最後一碗了。”
陸塵抬頭。
“知道你可能會來。”
陸塵沒有接話。老刀也沒有等他接。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和陸塵隔著一張桌子,沒回收銀臺後面。
“白天剩的骨湯,又熬了一下午。”
陸塵低頭看了一眼湯麵。湯頭清亮,能看到碗底的麵條。
“聞到了。”
老刀靠在椅背上。椅子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頭頂的燈管發出極低的嗡鳴,一直存在的那種,白天被其他聲音蓋住了,到了晚上才浮現出來。
“你這幾天在南邊跑得勤。”
陸塵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麵條在筷子上冒著熱氣。
“那邊需要走走。”
“有人來吃麵的時候提過。”老刀說,“說廠房那邊清乾淨了。一個人清的。”
陸塵沒有停筷子。低頭吃了一口。
“你訊息靈通。”
“開面館的好處。”老刀說,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早就知道的事,“這條街上什麼人都有,工人、學生、退休的。我聽得多,說得少。”
“你聽了那麼多,覺得他們說的可靠嗎?”
“大部分不可靠。”老刀說,“但說你好話的那幾個,都是親眼見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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