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風從巷口灌進來，貼著地面往前推。
陸塵走出樓道時，一片枯葉從他腳邊掠過，貼著磚縫滑出去，在臺階邊緣打了個旋，被風推到牆角。他沒有低頭看，但腳步聲踩過去之後，那片葉子在他身後又轉了回來，在空氣裡轉了兩圈，始終落不到地面上。
風裡有這個時段獨有的氣味。磚牆被晨光曬乾時吐出的潮氣，隔夜油煙從排氣口滲出來之後和冷空氣攪在一起的味道。幾種氣味疊著，分不清哪一層是哪一層。
他走出巷口沒有停頓。步子不緊不慢，沿著街道往南，路線不是刻意選的，是身體自己記下來的方向，連續幾天走下來，肌肉已經記住了每個拐彎的弧度。
街上的聲音在早晨是散的。三輪車的鏈條聲從遠處傳來，在路口拐了個彎又淡了。早餐攤的老闆娘收拾碗筷，瓷碗碰撞的聲音清脆短促。
陸塵走到一個早餐攤前停了一下。
感知層邊緣碰到了幾米外一段對話的碎片，他沒有在聽，那截聲音自己飄進了範圍。
“……聽說了嗎，南邊那片有個戴眼鏡的年輕人。”
說話的是個穿深藍色工裝的中年男人，背對街道坐在塑膠凳上。對面的人正在往饅頭上抹辣醬，手停了一下。
“哪個南邊？”
“就那片老工業區。有人說專挑畸變多的地方走，一個人，戴個黑框眼鏡。”
“你聽誰說的？”
“昨天在廢品站。那人說他親眼看到的。”
陸塵站在攤位旁邊，手伸進口袋掏出紙巾，抽了一張擦手指。老闆娘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他把紙巾團了團扔進腳邊的垃圾桶，繼續往前走。
上午到下午之間他在城中不同街區穿行。沒有固定路線。有時候走到一條巷子盡頭再折返，有時候在十字路口停下，等一陣風從南邊吹過來，然後選一個方向繼續走。
感知層維持著張開的習慣。資訊自己進入範圍，街邊報攤前兩個人的交談，巷子里老人擇菜時嘴裡唸叨的話，樓上窗戶推開時漏出來的收音機聲。碎片在感知層外圍滑過，大部分沒有停留，少部分被身體記住了。
有幾段資訊在腦海裡留下痕跡。“南邊”出現了兩次，早上在早餐攤一次，下午經過一條巷子又一次。不同的聲音，不同的語境，同一個指向。“畸變”這個詞出現的頻率也比幾天前高了，不再只是覺醒者圈子裡的交談，普通人之間的議論也在變密。從中心一圈一圈往外擴散。
傍晚的光線開始變化。從明亮的灰白過渡到暖灰，再過渡到帶一點橙色的灰。牆面的陰影從短變長，慢得幾乎覺察不到，但只要隔一段時間再看，就會發現整條巷子的光照已經完全不同了。
陸塵站在一條東西走向的巷子中間。兩邊是舊居民樓的側牆，空調外機在牆面上排成一列，鏽跡從支架邊緣往下滲。
風從巷口灌進來，從南邊來的。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感知層在涼風觸及面頰的同時延伸了出去，順著氣流的方向自動鋪開，身體對“南邊”已經形成了本能反應。
然後他碰到了那道波動。
偏南方向的氣息。和上次感知到的時候相比又進了一層，氣息本身的質地沒變，同一個人，同一條線，但內部頻率有了變化，維度更深了。
陸塵保持那個姿態，讓感知層停留在那道波動上，用了大約十秒來確認判斷。
上次，傍晚時分，那道波動的狀態是“有節奏地在推進”。從待機切換到了執行狀態，運轉穩定，速度均勻。
今天的節奏不一樣。
頻率下調了半拍。節奏在調整，像一首曲子從前奏部分進入主旋律之前的那個過渡小節，速度收慢了一點，節拍停頓了一下，然後準備進入新段落。他在腦海裡把三個狀態並列放好，第一次是待機，只有存在感沒有活動感。第二次切換到推進狀態，節奏穩定。現在是第三次，在穩定的推進中插入了一個微調，在過渡處放緩後又恢復了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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